第二章:关心

梧桐中学的竞赛集训室，是教学楼最顶层的一间空教室，平日里鲜有人至，此刻却成了任意和钟晚甄的“战场”。

距离华人数学竞赛初赛只剩一个月，教导主任直接把集训室的钥匙塞给了两人，勒令他们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泡在这里刷题。原本就剑拔弩张的两人，被硬生生圈在同一个空间里，火药味几乎要从门缝里溢出来。

清晨七点，钟晚甄准时推开集训室的门，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竞赛真题集，桌上的闹钟、水杯、笔记本都摆得整整齐齐，连笔袋的拉链都拉得严丝合缝。她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任意踹开教室门，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篮球滚到她脚边，撞得她的水杯晃了晃。

“早啊，好学生。”任意打了个哈欠，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篮球明星的T恤，“这么早来，是怕我抢了你的风水位？”

钟晚甄弯腰把篮球踢回去，语气冰冷：“集训室不是你家，注意点规矩。”

“规矩？”任意挑眉，捡起篮球转了个圈，“在数学里，能解出答案的就是规矩，你那些条条框框，不过是束缚自己的枷锁。”

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啪”地拍在钟晚甄面前：“昨天我找的题，都是竞赛里的偏门题型，你先做做，别到时候初赛就被刷下来，丢我的人。”

钟晚甄拿起纸一看，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这些题不仅超纲，还故意绕了无数个弯，有的甚至是国际竞赛的压轴题改编，以她目前的水平，至少要花大半天才能啃完。

“任意，你故意的。”她抬眼，眼神里带着怒意，“这些题根本不适合现阶段练习，只会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任意靠在桌沿，晃着腿，“总比你抱着基础题死磕强。钟晚甄，你太依赖常规思路了，竞赛考的就是出其不意，你不跳出舒适区，永远只能做个‘满分书呆子’。”

“书呆子也比你这种只会投机取巧的强。”钟晚甄把纸扔回给他，“我只做主任发的真题，你的题，自己留着吧。”

“行啊。”任意也不恼，把纸收起来，“那我们各做各的，看谁先刷完十套真题，输的人，今天的午饭全包。”

钟晚甄立刻应下：“奉陪到底。”

集训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钟晚甄埋首在真题里，每一步都写得严谨细致，连草稿都整理得工工整整；任意则叼着笔，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解题步骤跳脱得离谱，却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得出答案，偶尔还会瞥一眼钟晚甄，看到她对着难题皱眉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中午十二点，钟晚甄刚刷完第五套真题，抬头就看见任意把第十套真题的答案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搞定，好学生，该你请吃饭了。”

钟晚甄看着他试卷上密密麻麻却精准的解题步骤，心里又气又佩服，咬着牙起身：“想吃什么？”

“校门口的黄焖鸡米饭，加两份鸡腿。”任意毫不客气，“对了，再带瓶冰可乐。”

钟晚甄没说话，转身走出集训室。等她拎着盒饭回来，却看见任意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枕在手臂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平日里桀骜的眉眼，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慵懒。

她放轻脚步，把盒饭放在他手边，又拿起自己的真题，坐在靠窗的位置继续刷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任意身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钟晚甄看着看着，手里的笔顿了顿，忽然想起昨晚他送自己回家时，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任意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桌上的盒饭，愣了一下：“你没吃？”

“等你。”钟晚甄头也不抬，继续刷题。

任意打开盒饭，香气扑面而来，他咬了一口鸡腿，忽然开口：“喂，钟晚甄，你昨天说的赌约，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钟晚甄抬眼。

“赢的人，不用让对方做一件事了。”任意的眼神飘向窗外，语气难得正经，“就当……帮你一次，也帮我自己一次。”

钟晚甄没懂他的意思，刚想追问，手机却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严厉：“晚甄，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最近和一个叫任意的男生走得很近？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成绩忽上忽下、整天调皮捣蛋的学生？我告诉你，离他远点，别被他带坏了，你的目标是清华，不能有任何分心。”

钟晚甄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妈，我们只是组队参加竞赛，没有别的。”

“竞赛也不行！”母亲的声音拔高，“我已经跟你们主任说了，让他给你换个队友，你就和班里的学霸组队，安安稳稳拿奖就行，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电话被挂断，钟晚甄坐在椅子上，指尖冰凉。她知道母亲的脾气，说一不二，一旦决定的事，绝不会更改。

任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皱起眉：“怎么了？你妈又逼你了？”

钟晚甄没说话，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从小到大，母亲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只一味地给她规划人生，考第一、上名校、进好单位，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完成母亲未完成的梦想。

“不就是换队友吗？”任意把盒饭推到一边，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换就换，谁稀罕和你组队。”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烦躁。他想起钟晚甄熬夜整理的竞赛资料，想起她为自己代考的事据理力争，想起她在雨夜里浅浅的笑，他忽然不想让她走。

钟晚甄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依旧倔强：“我不会换队友的。”

“你妈能同意？”任意挑眉。

“我会说服她。”钟晚甄擦了擦眼泪，眼神坚定，“这场竞赛，我要和你一起参加，不管谁反对。”

任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烦躁忽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扔给她：“喏，这是我整理的竞赛高频考点，还有我常用的解题技巧，比你那些死板的方法好用，你看看。”

钟晚甄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依旧潦草，却比之前工整了许多，每一个考点都标注了重点，解题技巧也写得通俗易懂，甚至还在旁边画了小小的笑脸。

“你……”她愣了一下。

“别多想，我只是不想因为你拖后腿，拿不到竞赛奖金。”任意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我奶奶的医药费，还等着这笔钱呢。”

钟晚甄的心里一暖，原来他的自由背后，藏着这样的重担。她握紧纸条，轻声说：“任意，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队友，不是吗？”任意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不过，你要是真谢我，就赶紧把那十套偏题做了，别到时候初赛掉链子。”

“好。”钟晚甄点点头，拿起那沓偏题，重新埋首在题目里。这一次，她不再排斥，而是试着用任意的思路去解题，虽然依旧磕磕绊绊，却偶尔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傍晚时分，教导主任忽然来到集训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任意，钟晚甄，刚才接到通知，初赛提前了，下周六就考，你们俩抓紧时间准备。还有，钟晚甄，你母亲刚才给我打电话，要求换队友，我已经回绝了，你们俩好好配合，别让我失望。”

钟晚甄愣住了，随即看向任意，眼里带着感激。任意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吹了声口哨：“放心吧主任，保证拿奖。”

主任走后，集训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钟晚甄看着任意，轻声说：“谢谢你，帮我说服主任。”

“我可没帮你，我只是不想换队友。”任意拿起篮球，往门口走，“走了，回家，明天继续刷题。”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钟晚甄：“喂，钟晚甄，你妈那边，要是实在不行，我帮你搞定。”

钟晚甄笑了，这一次的笑，比雨夜里的更灿烂，像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不用，我自己可以。”

任意看着她的笑，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慌忙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明天别迟到！”

钟晚甄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着桌上的真题，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她知道，这场针锋相对的合作，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对抗还在继续，可硝烟之下，已经有了微光，两个孤独的灵魂，正在慢慢靠近，互相支撑着，走向那场决定命运的竞赛。

而任意跑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全是钟晚甄的笑，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低声骂了一句：“真是栽了。”

他想起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自己为了医药费四处奔波的日子，又想起钟晚甄为了梦想和母亲抗争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场竞赛，不仅仅是为了奖金，更是为了身边这个看似死板，却无比倔强的女孩。

集训室的灯还亮着，映着桌上摊开的试卷，也映着两个少年少女，在对抗与互助中，悄悄生长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