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晚风裹着江雾,漫过任意攥紧车票的指尖。
他攥着皱巴巴的发言稿,站在省城火车站的出站口,抬眼望去是望不到头的高楼与车流,比邻市的街巷更拥挤,也更陌生。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他连钟晚甄在哪一所重点高中、住在哪一片街区,都没有半分确切的线索。口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奶奶的咳嗽声在脑海里反复响起,还有梧桐中学墙上倒计时的数字,一日比一日刺眼。
他在火车站旁的小旅馆蹲了一夜,翻遍了省城所有重点高中的名单,指尖在一个个校名上划过,每一个都像一道没有答案的选择题。天快亮时,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终于咬了咬牙——他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找不到她,就先守住他们约定好的路。
他要回去,回到梧桐中学,回到那间堆满草稿纸的集训室,好好读书,好好备战,用成绩铺一条能堂堂正正走到她面前的路。
返程的火车上,他把那张发言稿小心翼翼地夹进数学竞赛真题集里,封面是他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等我,晚甄,我们山顶见。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省城的繁华,变回小城的烟火,他眼底的慌乱与偏执,渐渐沉成了少年人独有的、隐忍的坚定。
回到梧桐中学时,集训室的门还锁着,灰尘落在两人共用的课桌上,薄薄一层,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雪。他打开锁,擦干净桌面,把钟晚甄遗落的草稿本、错题集一一摆好,又从书包里掏出新买的草莓糖,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粉。
从此,任意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读书,等她。
他比从前更拼,清晨五点的教室总有他的身影,深夜十二点的集训室永远亮着一盏孤灯。数学题依旧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每解出一道难题,他就仿佛离钟晚甄近了一分;每写下一行步骤,他都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老师和同学都看出了他的变化,那个曾经张扬爱笑的少年,变得沉默、内敛,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执念,唯有提起数学、提起竞赛时,才会闪过一丝光亮。
他没有放弃寻找,只是把寻找藏进了日常。每周都会给省城的几所重点高中寄信,收信人只写“钟晚甄”,没有班级,没有学号,信封上画着小小的笑脸,和当年他画在草稿本上的一模一样。信里从不说思念,只写一句:今日题解,等你同做。
他知道信大概率石沉大海,可他还是写,一封又一封,像在给远城的她,递一盏不会灭的灯。
而千里之外的省城重点高中,钟晚甄的日子,是被习题与压抑填满的。
这所全省顶尖的高中,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身边的同学个个拔尖,课堂上的语速、试卷的难度,都比梧桐中学高出一大截。父母盯得极紧,每周都会来学校查她的成绩、翻她的书包,不准她碰任何与高考无关的书,更不准她有半分多余的心思。她的手机依旧被没收,身边没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连抬头看窗外的云,都要小心翼翼,怕被父母看出眼底的想念。
她学着适应这里的一切,学着收起所有情绪,学着把眼泪咽进肚子里。课堂上认真听讲,课后埋首题海,成绩在班里稳步上升,成了老师眼中听话、优秀的学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的那盏灯,从来没有灭过。
那盏灯,是藏在枕头下的数学错题本,是集训室里并肩刷题的夜晚,是任意递来草莓糖时的温度,是他说“我们一起努力”时的坚定。
每天深夜,等宿舍熄了灯,她就会悄悄从枕头下摸出那本错题本,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页页翻看。上面有她的字迹,也有任意的批注,有他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有他写的“这题我帮你梳理解题思路”,有他不小心蹭上的墨点,每一处细节,都能让她红了眼眶。
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打湿枕巾,又在夜里慢慢风干。她想任意,想梧桐中学的集训室,想那些不用藏着掖着、可以光明正大聊数学、说心事的日子,可她不敢反抗,不敢联系,只能把所有思念,都揉进笔尖,写进无人知晓的心底。
某天午休,她去学校收发室帮班长拿信件,在堆满信件的桌子上,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省城重点高中 钟晚甄 收”,信封角落,画着一个小小的、她一眼就能认出的笑脸。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又瞬间滚烫。
是他。
是任意。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想要伸手去拿,可身后传来同学的脚步声,还有班主任的声音。她猛地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班级的信件,快步离开收发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一天,她魂不守舍,课上听不进一个字,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信封,反复想着:他来找过她了,他没有放弃她,他还在等她。
夜里,她趁宿舍同学都睡熟,偷偷溜到收发室旁的角落,借着月光,颤抖着打开了那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字迹是任意独有的凌厉又温柔:今日解了一道函数题,想起你总卡在这里,我等你,一起冲竞赛,一起考去同一座城市。
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撕心裂肺的思念,只有一句平淡的、属于少年人的约定,却让钟晚甄蹲在墙角,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他真的在找她,原来他真的在坚守他们的约定,原来远在小城的他,和她一样,在孤灯下苦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守着同一份念想。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错题本的夹层里,和那本承载着所有回忆的本子放在一起。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底第一次重新亮起了光,不再是麻木与胆怯,而是藏不住的、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她开始偷偷做数学题。
在父母看不到的角落,在晚自习的间隙,在宿舍熄灯后的月光下,她拿出藏好的草稿纸,一点点捡起曾经熟悉的公式、定理、解题思路。她做得很慢,很多题都已经生疏,可她没有放弃,一笔一画,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场跨越千里的约定。
她也想给他回信,可她不敢,不敢留下任何痕迹,不敢让父母发现,只能把想说的话,写在草稿纸的角落,写在错题本的空白处,写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我也在努力,任意,等我。
同一轮明月,照着小城梧桐中学的集训室,也照着省城重点高中的宿舍阳台。
一盏孤灯,在任意的桌前亮到深夜,草稿纸堆成了小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他无声的坚守;
一盏微光,在钟晚甄的枕边悄悄亮起,错题本摊开在膝头,指尖划过字迹的温柔,是她隐忍的回应。
他们隔着千里山河,隔着父母的阻拦,隔着未知的前路,没有见面,没有对话,甚至没有一句确切的回应,可他们的笔,在同一张试卷的题型里停留,他们的心,在同一份约定里靠拢,他们的灯,在远城的夜里,遥遥相对,亮成同一片星河。
错轨的日子还在继续,寻找的路依旧漫长,可少年少女心底的光,从未熄灭。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冲破所有阻碍、奔赴彼此的日子,等一场久别重逢,等一句迟到的:我来了,晚甄。
我一直在,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