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回到梧桐中学的第三周,晚自习的铃声刚落,他便习惯性地往集训室走。
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尽头那间小屋还留着一点暖黄。他推开门,风卷着秋夜的凉意钻进来,桌上摊开的竞赛卷被吹得轻轻翻动,像极了从前钟晚甄低头翻页时,指尖带起的那阵轻响。
他坐下,把那张被摩挲得发软的发言稿压在卷角,指尖轻轻拂过“钟晚甄”三个字,心里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又开始细密地疼。
这半个多月,他每周都会往省城那几所重点高中寄信。没有具体班级,没有学号,只在信封角落画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他们之间,只有彼此才懂的记号。信里从不说想念,只写今日解了哪道题,哪条思路她从前总绕不明白,末了永远是同一句:
“我在刷题,等你一起。”
信寄出去,便如石沉大海。
没有退信,也没有回音。
他不是不失望,只是早已学会把失望咽下去,化作笔尖更沉的力道。同桌偶尔凑过来,看着他一摞摞草稿纸,叹他疯魔:“任意,你真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人家都走了,说不定早就不想回来了。”
任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不会。”
他比谁都清楚,钟晚甄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次表彰大会上她眼底的绝望、被拽走时微微颤抖的肩、还有她藏在骨子里的怯懦与柔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是丢下他,是被硬生生拽离了轨道,像一颗被强行掰偏的星,暂时照不进他的夜空。
所以他不能停。
他要把他们约定的路,一个人先走下去,走到足够高、足够亮,亮到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在原地等。
深夜的集训室只剩他一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解完一道压轴函数题,习惯性地往旁边空座看了一眼,仿佛下一秒就会看见钟晚甄托着腮,皱着眉小声问:“这一步,我还是没懂……”
空气里只有微凉的风,没有回应。
任意低头,在草稿纸最边缘,轻轻写下两个字:
等你。
省城重点高中,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拖着冗长的尾音,在教学楼间散开。
钟晚甄抱着一摞习题册,低着头,跟在人群里慢慢走。校服宽大,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别人看不见的紧绷。
父母每周都会来查她的书包、翻她的试卷,连她桌肚里夹着的一张旧草稿纸,都能引来一顿冷言冷语。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碰数学,不敢在作业本上多写一个无关的公式,更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梧桐中学”四个字。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回到宿舍,等室友都洗漱躺下、聊天声渐渐低下去,她才轻手轻脚地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藏了很久的错题本,以及夹在夹层里、那封来自任意的信。
纸页很薄,却重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今日解了一道函数题,想起你总卡在这里,我等你,一起冲竞赛,一起考去同一座城市。”
她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眼泪无声地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她想回信。
想告诉他,她也在刷题,也在偷偷捡回那些被父母扔掉的公式;想告诉他,她每天都在想他,想集训室的灯光,想他画在草稿本上的笑脸,想他说“别怕,我教你”时的语气;想告诉他,她没有忘,一点都没有。
可她不敢。
不敢写,不敢寄,不敢留下任何能被父母抓住的痕迹。一旦被发现,等待她的,只会是更严密的看管,是彻底断掉所有与过去有关的可能。
她只能把所有话,都写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摊开一张新的草稿纸,笔尖极轻、极小心地落下,一笔一画,像在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
—我也在做题,很慢,但我没停。
—他们不让我提数学,不让我提以前。
—我很想你,任意。
—我会努力,努力走到你能看见的地方。
她没有写名字,没有画记号,只在最后,轻轻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小心翼翼地把纸折成很小一块,塞进错题本最深处,和那封来自他的信放在一起。
月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她抱着那本承载了所有秘密的本子,蜷缩在被子里,终于敢无声地哭一场。
原来真的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守着他们的约定。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这座陌生冰冷的城市里,独自撑着。
第二天午休,钟晚甄被班长拉去收发室帮忙整理信件。
成堆的信封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没有寄件人地址、角落画着笑脸的信封。
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绷紧。
她强装镇定,一页页翻着,指尖在那封信旁轻轻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以极快的速度,把那封信夹进自己手里的习题册里,动作快得几乎成了残影。
回到教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桌面上,暖得有些晃眼。
趁周围同学打闹、没人注意,她微微侧身,挡住桌面,慢慢抽出那封信,拆开。
还是很短,只有一行字:
“竞赛报名快开始了,我帮你占着位置,等你回来一起报。”
钟晚甄握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竞赛。
那是他们最初走到一起的理由,是他们无数个日夜并肩的意义,是被她父母狠狠踩在脚下、勒令她彻底放弃的东西。
可他还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在替她等,替她留着位置。
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她慌忙低下头,用习题册挡住脸,肩膀微微颤动。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回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想回去……
我想和你一起报名……
我想和你再坐在同一间集训室,一起刷题,一起为同一场比赛努力……
可她能做的,只有把这封信,也小心翼翼地藏进错题本,和上一封叠在一起,像收藏着一束不敢见光的星火。
同一时刻,梧桐中学。
任意站在教务处门口,手里攥着竞赛报名表,指尖微微发白。
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任意,竞赛是以学校为单位报名,钟晚甄已经转走,学籍不在这了,报不了。”
“我知道。”任意低头,看着表上空白的姓名栏,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先填上,等她回来。”
老师无奈摇头,不再劝他。
任意拿着空白的报名表,慢慢走回集训室,把表平摊在钟晚甄常坐的位置上,提笔,在“姓名”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钟晚甄。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应和。
他对着空座位,轻声说:“你看,位置我给你留好了。”
“题我也给你留着。”
“你慢慢来,我等你。”
风穿过窗缝,吹动桌上的草稿纸,一页页翻过,上面有他的解题步骤,也有她从前留下的娟秀字迹,隔着时光与距离,在同一盏灯下,遥遥相对。
夜里。
小城与省城,两座城市,两盏孤灯。
任意坐在集训室,对着那张写了钟晚甄名字的报名表,一遍遍刷着她最薄弱的题型,草稿纸堆得越来越高,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异常挺拔。
钟晚甄趴在宿舍床上,借着月光,打开错题本,一页页重温从前的思路,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演算,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
一张竞赛卷,分隔两地。
两页草稿纸,遥遥同题。
他们没有见面,没有通话,没有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只有一封封单向的信,一张张藏起来的草稿,一盏盏深夜不熄的灯。
纸信无声,心灯同照。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咬牙往前走,不回头,不放弃,把思念藏进题海,把约定写进笔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奔赴同一个未来。
前路依旧漫长,阻碍依旧重重。
可他们都清楚——
轨道偏了,还能一点点掰回来。
灯灭了,还能一盏盏重新点亮。
人暂时走散了,只要心还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月光漫过窗棂,落在两张相隔千里的草稿纸上,落在同一行公式、同一道题目、同一份不肯熄灭的执念上。
远方的风,带着少年与少女未说出口的话,穿过山河,轻轻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