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风卷着薄霜,扑在梧桐中学集训室的玻璃窗上,凝出一层细碎的水雾。任意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轻轻擦开一片雾气,窗外的夜空缀着几颗疏星,冷清清的,却让他忽然想起那张画着星星的小纸片,心底便漫开一点滚烫的暖意。
数学竞赛报名,今日截止。
教务处的老师第三次站在集训室门口,语气里带着无奈与惋惜:“任意,最后一次机会,填上本校同学的名字,还能参赛,再固执下去,你连个人赛都要耽误。”
任意握着那支被攥得温热的笔,面前的报名表上,“钟晚甄”三个字写得工整又坚定,他抬眼看向老师,声音平静却没有半分动摇:“老师,我再等最后半天。”
他不是赌运气,是赌她一定会来,赌他们之间那点隔着千里也拆不散的羁绊。从邻市的徒劳奔波,到省城的茫然追寻,再到一封封没有回音的信,直到那颗小小的星星落在掌心,他便笃定,她从未走远,只是被困在了看不见的牢笼里,正拼尽全力,向他走来。
整个上午,他守在集训室,一步未离。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草莓糖,糖纸被阳光晒得泛粉,草稿纸上是他特意为她整理的易错题型,每一步都写得细致入微,像从前她坐在身旁时那样耐心。他时不时看向门口,仿佛下一秒,那个穿着梧桐中学校服、眉眼温柔的少女,就会推门而入,轻声说一句“我来了”。
可门口始终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走廊的轻响,和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一点点啃噬着时间。
与此同时,省城重点高中的教室里,钟晚甄正对着摊开的英语试卷,指尖发白,心神不宁。
今天是竞赛报名截止的日子,她比谁都清楚。任意还在等她,还在为她守着那个位置,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她的心底,稍一触碰,便疼得发颤。
父母今早又打来电话,反复叮嘱她不准分心,不准碰数学,不准再想从前的人和事,语气里的冰冷与强硬,让她浑身都泛起寒意。她握着笔,眼前的单词一个个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集训室的灯光,是任意的笑脸,是那张写着她名字的报名表,是他说“我等你”时的温柔。
压抑了太久的胆怯,在这一刻,竟悄悄生出了一丝反抗的勇气。
她不能再躲了。
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守着约定,不能再让他们的梦想,被父母的强硬彻底碾碎。
午休铃响起的瞬间,钟晚甄猛地站起身,不顾同学诧异的目光,快步冲向收发室。她要写信,要给任意一个明确的回应,要告诉他,她在努力,她想和他一起,赴这场约。
她躲在收发室角落的杂物间里,颤抖着手撕下一张草稿纸,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却不敢写太多,只敢写下最简短的几句话,字迹轻得像风,却藏着全部的心意:
报名别等我,好好参赛。我在学,我在赶,等我去找你。
末尾,她又画了那颗小小的星星,一笔一画,用力得指尖都在抖。
她把纸条折成 tiny 的方块,攥在手心,趁着邮筒旁无人,飞快地塞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有恐惧,有不安,更有从未有过的释然与坚定。
她终于,迈出了反抗的第一步。
而梧桐中学的教务处,下班的铃声已经响起,老师拿着印章,站在任意面前:“截止了,任意,别等了。”
任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难过。他知道,她不是不来,是来不了。他缓缓收起报名表,小心翼翼地夹进数学真题集里,和她的发言稿、那颗星星纸片放在一起,抬头对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温柔与倔强:“老师,这次不算,我们下次一起。”
他没有放弃个人赛,却把所有的期待,都留给了和她并肩的那一场。
走出教务处,夕阳正沉,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路过学校邮筒时,收发室大爷叫住他,递来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团,上面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和熟悉的、纤细的笔触。
任意的心脏,瞬间骤停了一拍。
他快步走到集训室,关上门,反锁,指尖颤抖着展开纸团。
那一行字,那颗星,撞进眼底的瞬间,所有的等待与坚守,都有了最滚烫的答案。
他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上,握着那张薄薄的草稿纸,眼眶通红,却笑着落下泪来。
他读懂了她的胆怯,读懂了她的挣扎,读懂了她藏在字里行间的、不敢言说的思念与奔赴。
他拿起笔,在纸团的空白处,轻轻补了一个笑脸,又写下一行字:
我不等截止,我等你。题我留着,位置我留着,未来也留着。好好照顾自己,我在原地,一直都在。
他把纸团重新折好,夹进最珍贵的那本真题集里,仿佛握住了她隔着千里递来的手。
寒夜渐深,两座城市,两盏孤灯,再次同时亮起。
任意坐在集训室,翻开竞赛卷,笔尖落下,每一道题都写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和远方的她,隔空同刷一套卷。桌上的草莓糖静静躺着,灯光温柔,映着满桌的草稿纸,映着他眼底从未熄灭的光。
省城的宿舍里,钟晚甄藏在被子里,借着月光,重新翻开那本错题本,指尖划过任意的字迹,一点点演算着生疏的公式。她不再害怕,不再退缩,眼底的麻木被微光取代,那是属于少年少女的、最纯粹的坚守与希望。
风穿过山河,把两地的心意轻轻相连。
一张短纸,写不尽相思;一盏孤灯,照不完前路。
他们依旧相隔千里,依旧被现实困住,依旧不能相见、不能并肩,可那些藏在纸页里的约定,藏在星与笑里的羁绊,藏在题海与坚守里的奔赴,早已冲破了所有阻碍。
竞赛的截止日过去了,可他们的约定,永远不会截止。
寒夜里,他们各自为战,却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纸短情长,山海不远。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冲破所有枷锁、奔赴彼此的日子,等一场跨越千里的久别重逢,等一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口的:
我来了,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