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气裹着雾霭,漫过省城重点高中的教学楼,玻璃窗上凝着一层白霜,像一层摸不透的屏障,隔住了窗外的天光,也隔住了钟晚甄藏了许久的锋芒。
月考后的补测随堂进行,数学老师临时加了一套拔高卷,说是给年级前二十的学生做拓展,不记成绩,只看思路。钟晚甄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笔,看着卷面上熟悉的函数、数列、几何模型,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
那些都是她和任意在集训室里刷过无数遍的题型,是刻进骨子里的解题逻辑,是被父母勒令丢弃、却在深夜里偷偷捡回的热爱。她强迫自己放慢速度,故意跳过几道难题,只写基础步骤,可笔尖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顺着思路往下推,一行行步骤工整流畅,连辅助线都画得精准利落,藏不住的功底,在纸页间悄悄显露。
收卷时,数学老师随手翻到她的卷子,目光骤然顿住。
卷面干净整洁,步骤严谨清晰,最难的一道压轴导数题,她不仅解出了标准答案,还写了两种更简洁的竞赛思路,笔法娴熟,远超班里所有同学,甚至比部分任课老师的解法更巧妙。
老师抬眼看向低头沉默的钟晚甄,眼底满是诧异:“你以前,学过数学竞赛?”
钟晚甄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慌忙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没有……就是自己随便看了点书。”
她不敢承认,不敢提起梧桐中学,不敢提起任意,不敢提起那段被父母彻底否定的过去。可那份藏不住的实力,还是在不经意间,撕开了她刻意伪装的麻木与平庸。
老师没有多问,却把她的卷子单独收了起来,眼底的探究与欣赏,藏得真切。
这份意外的展露,像一颗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钟晚甄压抑的生活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很快,引来了最可怕的风暴。
周末父母来学校送衣物,顺道找班主任了解情况,班主任随口提了一句“钟晚甄数学天赋极好,尤其拔高题思路出众,适合往竞赛方向培养”,这句话,瞬间点燃了钟母积压已久的怒火。
回到出租屋,钟母把她的数学卷子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碰数学竞赛!不准想以前的人和事!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钟父脸色铁青,抬手就想挥过来,最终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我们花了这么多力气,把你送到省城最好的高中,不是让你重蹈覆辙的!再让我发现你偷偷学竞赛,我就把你所有数学书都烧了,让你再也碰不了!”
钟晚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可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勇气,没有被吓退,反而扎得更深。她知道,自己的热爱藏不住了,她和任意的约定,也藏不住了。她只能更小心,更隐忍,把所有的数学题、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执念,都藏进更深的夜里,藏进没人能找到的角落。
她把那本藏着信与错题本的本子,从枕头下移到了床板的缝隙里,用旧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每次拿出来,都要确认四周无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依旧会在深夜里刷题,依旧会画下那颗小小的星星,寄往千里之外,只是动作更谨慎,眼神更坚定。
她知道,只要她不放弃,只要任意还在等,就总有出头的一天。
与此同时,梧桐小城的任意,正站在市级数学竞赛的初赛赛场外,少年身形挺拔,眼底没有丝毫怯意。
失去了和钟晚甄并肩的机会,他便独自站上赛场,把两人的梦想,一并扛在肩上。集训室的灯依旧亮到深夜,草稿纸堆成了小山,那张写着钟晚甄名字的报名表,始终夹在真题集的第一页,每次翻开,都能给她无穷的力量。
初赛赛场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任意握着笔,目光沉稳,一道道题目在他眼底拆解、重组,思路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那些他为钟晚甄整理的易错点、那些两人一起打磨的解题技巧,此刻都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
交卷离场时,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发挥得很好,稳进复赛。”
任意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省城的方向,轻声呢喃:“晚甄,我做到了第一步。”
他没有骄傲,没有松懈,因为他清楚,这场比赛从不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他要拿奖,要站到更高的舞台,要让自己的名字,被更多人看见,要让远在省城的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光,知道他一直在往前跑,一直在等她跟上。
回到学校,他又收到了来自省城的小纸片,依旧没有署名,只有一颗熟悉的星星,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一道小小的、藏着委屈的记号。
任意一眼就懂。
她遇到麻烦了。
她的父母发现了,她在受委屈,她在害怕,可她还是没有放弃,还是在给他寄星星,还是在坚守着他们的约定。
他的心猛地一揪,细密的疼漫遍全身。他坐在集训室里,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信纸上,没有写题,没有写竞赛,只写了最温柔、最坚定的一句话:
别怕,我在。你藏好自己,我走向你。等我站到最高处,就来接你。
角落的笑脸,画得格外用力,格外温暖。
他把信投进邮筒,像寄出一份跨越山河的承诺。
窗外的冬风更紧了,吹落了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可集训室里的灯,却暖得足以抵御所有寒冷。任意翻开真题集,指尖拂过钟晚甄的发言稿、那颗星星纸片、那张未提交的报名表,眼底的光,亮得从未如此清晰。
省城的深夜,宿舍里一片寂静。
钟晚甄从床板缝里掏出那本藏着所有秘密的本子,打开的瞬间,任意的信落在眼底,那句“别怕,我在”,像一束暖光,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委屈与恐惧。
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扛。
原来她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隐忍挣扎、所有的不敢言说,都被他稳稳接住,都被他温柔守护。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下两颗依偎在一起的星星,没有字,却藏尽了所有的心意与依赖。
寒夜漫长,前路难行,父母的管控如同密不透风的墙,现实的阻碍横在两人之间,可他们的心,却靠得越来越近。
钟晚甄的数学锋芒初露,引来了父母更严苛的打压;任意在赛场稳步前行,朝着更高的目标奔赴。一明一暗,一守一赴,两座城市的孤灯,在冬夜里遥遥相望,纸页上的星与笑,成了彼此最坚硬的铠甲,最温柔的救赎。
暗潮在心底翻涌,困境在眼前堆叠,可少年少女的坚守,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他们都清楚,此刻的隐忍与蛰伏,都是为了不久后的重逢与并肩。
题锋已露,微光已燃,山海再远,也挡不住两颗执意奔赴彼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