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系统与归途

飞机穿透对流层时，沈清歌睁开了眼睛。

舷窗外是凝固的云海，在晨光中镀着一层冰冷的金边。她盯着那片金色看了三秒——这是她五年前养成的习惯，每次任务传送后的第一件事：确认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是否稳定。

“女士，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即将降落。”空乘的声音温柔得体。

沈清歌没有回应。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脑海深处那个刚刚刷新完毕的系统面板上：

【主神空间·任务简报】

世界编号：0743（现代都市·豪门情仇）

宿主：沈清歌（扮演者编号：0743-07）

当前角色：嫌贫爱富的白月光女配

表层任务：在男主顾承泽功成名就后归来，引发其爱恨交织，推动男主与真命天女林薇薇感情线

隐藏任务：观察系统‘情感共鸣采集模块’运行机制，记录异常数据点

特别提醒：本世界存在‘女配自救联盟’联络信号，频率θ-7，关键词‘致爱丽丝’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这个动作在空乘看来像是轻微的晕机反应。

但实际上，沈清歌正在压制那阵熟悉的眩晕——每次系统加载新剧本时涌入的“角色记忆”带来的副作用。无数画面碎片冲刷着她的意识：

十九岁的沈清歌在图书馆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饭卡塞进顾承泽的书包；

顾承泽熬夜写代码时，她趴在旁边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医院冰冷的走廊，诊断书上“特发性肺动脉高压”那几个字，像判决书；

最后是那场精心设计的“背叛”——她坐在堂哥周慕白的车里，对着追出来的顾承泽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系统提示音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

【记忆融合完成度98%，角色契合度评级：A】

【请宿主注意：本世界‘男主情感监测模块’灵敏度较高，建议维持表层情绪波动在阈值内】

【倒计时开始：89天23小时59分】

沈清歌的手指在药盒边缘轻轻摩挲。

白色药瓶上的标签是她自己打印贴上去的“维生素复合剂”——这是她在第三个世界学会的技巧。真正的靶向药装在小巧的分装盒里，每一格都标注着精确的时间。

她吞下药片，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微苦在舌尖化开。

五年前，当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醒来”时，系统给她的是一份完整的“白月光剧本”：清纯善良的校园初恋，在男主创业最艰难时“幡然醒悟”选择物质，用最伤人的方式离开，成为男主黑化逆袭的动力源。然后在他功成名就时归来，引发一场爱恨交织的虐恋，最终在悔恨中成全男主和真命天女。

那时的她还没有觉醒，只是千万个扮演“白月光女配”的任务者之一，按照系统的指示完成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赚取积分，期盼着有一天能攒够分数“退休”。

直到第三个世界。

沈清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个仙侠世界里，她扮演的师姐为了成全男主道心自愿赴死。临死前，男主抱着她说：“师姐，若有来世……”她没有听完那句话就断气了——按照剧本。

但就在意识消散前的0.3秒，她看见了。

看见系统面板在她死后自动弹出的结算界面：

【情感能量采集完成】

【‘悲壮牺牲’模板情绪峰值：9.7/10】

【转化能量值：743单位】

【已输送至主神空间核心能源库】

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她们这些“女配”的生离死别、爱恨痴缠，不过是某种高等文明收集能源的剧本。

而更讽刺的是——她后来在漏洞日志中发现——那些所谓“感人至深”的剧情，都是根据无数真实女性的人生悲剧提炼出的“情感模板”。

她们在重复别人的痛苦，为别人提供观赏价值，最后还要被榨干最后一点情绪能量。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传来压迫感。

沈清歌调整呼吸，这是肺动脉高压患者必须掌握的技巧。深而缓的吸气，四秒；屏息，七秒；缓慢呼气，八秒。一套动作下来，心率从92降至84。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使用非本世界医疗技巧，已记录（编号0743-07-01）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对，就是这样。她就是要让系统记录下这些“异常”——每一次使用跨世界学来的技能，每一次展现超越角色设定的思维模式，都是在系统的数据库里埋下一颗小小的异常种子。

当种子足够多时，或许就能找到那个让整个系统崩塌的裂缝。

“女士，我们即将抵达滨海国际机场，地面温度22摄氏度，天气晴。”

沈清歌看向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曾经熟悉的城市已经变了模样。五年前最高的金融中心大厦，如今被三栋更高的摩天楼包围，像是被后来者围剿的旧王。

而顾承泽——她调出系统辅助界面——他创立的“承泽科技”总部，就在那三栋新楼中最高的那栋。

【顾承泽，29岁，承泽科技创始人兼CEO】

【公司估值：127亿（人民币）】

【个人资产：约28亿】

【情感状态：未婚，近期与行政总监林薇薇互动频率上升（符合‘真命天女’推进线）】

【对‘沈清歌’情感参数：恨意值78%，残留爱意值12%，好奇值10%】

恨意78%。

沈清歌关掉面板。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乘客身体前倾。但她坐得很稳，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这是她在某个古代宫廷世界学会的姿态，那个世界她扮演的是被废的太子妃，需要时刻维持摇摇欲坠的体面。

舱门打开时，她第一个站起身。

深灰色羊绒大衣，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裤，三厘米的方跟鞋——足够职业，又不会给心脏带来太大负担。行李箱是最轻的碳纤维材质，里面除了必要的衣物和药品，只有三样东西：

一台经过特殊加密的笔记本电脑，里面存储着她从五个世界收集的系统异常数据；

一本看似普通的《钢琴名曲赏析》，第47页《致爱丽丝》的谱子边缘，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密码记录着联络方式；

还有一枚戒指——不是五年前顾承泽用兼职三个月工资买的那枚银戒，而是她在上一个星际世界获得的“记忆锚点”，可以在系统监测盲区存储不超过10MB的数据。

她走在VIP通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系统正在她脑海中播放“角色背景补充包”：

【五年前，你与当时还是大学生的顾承泽相恋。在他辍学创业最艰难时，你以‘嫌贫爱富’为由提出分手，并迅速与‘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实为堂哥周慕白）公开交往】

【顾承泽深受刺激，将全部精力投入创业，五年间缔造商业传奇】

【你的真实病情（特发性肺动脉高压）从未被他知晓】

【今日，你将与他‘偶遇’于机场】

沈清歌在通道尽头停下脚步。

前方三十米处，一群人正从另一个贵宾厅走出。

为首的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正侧头听助理汇报着什么。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

顾承泽。

五年时间，那个曾经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出租屋里抱着泡面桶写代码的青涩少年，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商业精英。

沈清歌的呼吸有几不可察的停顿。

不是因为残留的感情——五个世界的历练，她早已学会将“角色情感”与“自我意识”剥离。而是因为，在看见顾承泽的瞬间，她脑海中的系统面板突然刷新了一条信息：

【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源】

【来源：顾承泽（本世界男主）】

【波动类型：不符合模板预设的‘复杂恨意’】

【具体异常：检测到12.7%的‘困惑值’（模板预设应低于3%）】

【建议：观察记录，编号0743-07-02】

困惑值。

沈清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按照系统的完美剧本，顾承泽此刻对她的情感应该只有纯粹的恨，夹杂着一丝因未完全熄灭的爱而产生的痛苦。但“困惑”——这意味着，这个男人可能本能地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

或许他从未完全相信那个拙劣的背叛故事。

或许这五年里，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一直在质疑那个“嫌贫爱富”的定论。

就在这时，顾承泽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听汇报的姿态，但沈清歌看见他拿着文件的手指，有一瞬间的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然后，她用经过训练的听力，捕捉到他压低声音对助理说的一句话：

“查一下，沈清歌为什么回来。”

这句话的音调平稳，冷漠，符合一个被背叛者应有的姿态。

但沈清歌注意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系统面板上那个“困惑值”从12.7%跳到了13.1%。

而他身后的助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在听到“沈清歌”这个名字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怜悯？

系统提示：检测到非主要角色异常情绪反应（助理陈铭），已记录（编号0743-07-03）

沈清歌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她与顾承泽的队伍擦肩而过时，距离最近时只有不到两米。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雪松香——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洗衣粉混合着泡面的味道。

他没有看她。

一次都没有。

但就在她走出五步之后，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顾承泽心率：从68bpm上升至79bpm】

【皮质醇水平：轻微升高】

【视觉焦点：在宿主背影停留1.7秒（通过机场反光玻璃反射确认）】

沈清歌走向出口，大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

机场外，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她叫的车已经到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下车帮她放行李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泽的车队正从贵宾通道驶出，三辆黑色奔驰，中间那辆的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沈清歌知道，他一定在看。

恨意78%，残留爱意12%，好奇值10%——还有那个系统没有标注，但正在悄然滋长的“困惑”。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去君悦酒店。”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车辆驶离机场时，沈清歌从包里拿出那本《钢琴名曲赏析》，翻开到第47页。《致爱丽丝》的谱子安静地躺在那里，但在她眼中，那些音符的排列方式正逐渐重组，变成一行字：

【联盟联络员识别特征：红裙，左手腕有三颗痣呈三角形排列，会在第三个世界触发时主动接触】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街景。

五年前离开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玻璃幕墙大厦，没有那家占据整条街的奢侈品旗舰店，没有顾承泽公司那个巨大的LOGO——一个简约的“CZ”字母组合，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切都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包里那些药片。比如她每个月需要支付的、足以让五年前的顾承泽瞠目结舌的医疗费。比如那个悬在她生命之上的倒计时——虽然靶向药控制住了病情，但医生的原话是：“这种病，五年生存率是70%，十年是50%。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清歌闭上眼睛。

系统提示：今晚20:00，滨海金融峰会欢迎酒会，顾承泽确认出席

【剧情节点：五年后首次正式重逢】

【建议情绪表现：眷恋与心虚交织，强装镇定下的脆弱】

【台词提示库已加载（关键词：好久不见、你过得不错、我只是……）】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不，她不会按照系统的“建议”表演。

她要演的是另一场戏——一场给系统看的戏，一场试图在剧本缝隙中寻找真相的戏，一场也许能让她触碰到那个“女配自救联盟”的戏。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周慕白：

“清歌，落地了？晚上酒会需要我陪你吗？顾承泽那边……我听说他这次带林薇薇出席。”

沈清歌打字回复：“不用。我自己去。”

停顿一秒，她又补了一句：“帮我查一下林薇薇的背景，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她有没有任何音乐背景，或者，喜不喜欢红色。”

发送。

车窗外，城市的巨幅广告屏上，正播放着承泽科技的最新宣传片。顾承泽的面孔在屏幕上闪过，冷静，自信，掌控一切。

沈清歌看着那个身影，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顾承泽，让我们看看……”

“这场戏，到底是谁在演谁。”

她的指尖在药盒上轻轻敲击，那是一个摩斯密码的节奏，意思是：

观察、记录、等待时机。

轿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驶向城市深处。

而沈清歌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辆奔驰车里，顾承泽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份刚刚收到的简报：

【沈清歌，24岁，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硕士，毕业后任职于纽约某对冲基金，三个月前辞职】

【海外五年医疗记录：加密等级高，无法获取】

【财务状况：个人账户流动资金约800万美元，来源清晰（投资收益）】

【异常点：过去五年，她匿名投资了七家科技公司，其中三家与承泽科技存在竞争关系】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助理陈铭小心翼翼地问：“顾总，晚上的酒会，需要调整座位安排吗？沈小姐那边……”

“不用。”顾承泽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按原计划。”

但陈铭注意到，老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戒指。

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肤色差异——像是长期佩戴某样东西后留下的痕迹。

车窗外，城市在不断后退。

两辆车，沿着不同的路线，驶向同一个夜晚，同一场酒会，同一场早已写好开头却无人知晓结局的重逢。

而在某个更高维度的空间里，系统日志正在平静地刷新：

【世界0743运行正常】

【情感能量采集效率：98.3%（高于平均值）】

【异常数据点：3个（均在可控范围内）】

【预计本世界可采集能量总值：约15万单位】

【下一节点：酒会重逢（倒计时：7小时42分）】

【继续监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