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县光复后的第十日,淮泗大地迎来了一场久违的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洗去了城墙上残留的血污,也让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县衙后院的审讯室里,烛火摇曳,映照着墙壁上斑驳的影子,李虎被铁链缚在刑架上,浑身是伤,低垂着头,气息奄奄。
陈默端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目光沉静地落在李虎身上。秦琼奉命返回南阳郡复命,留下他与李存义、王小虎镇守淮泗两城。连日来,他们审讯了所有被俘的朱粲残兵,却始终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线索,直到昨日,李存义在整理朱武遗物时,发现了一枚刻着“楚”字的鎏金令牌,样式与朱粲昔日所用的令牌极为相似,却又多了一圈诡异的纹路。
“李虎,你跟随朱粲多年,总该知道这枚令牌的来历吧?”陈默将鎏金令牌扔到李虎面前,令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虎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死寂:“不过是一枚普通令牌,有什么好说的。”
“普通令牌?”陈默站起身,走到李虎面前,语气冰冷,“朱武不过是朱粲的一个侄子,为何会持有这种特制令牌?而且据降兵交代,朱武死前曾多次秘密前往丰县西郊的黑风寨,你敢说这之间没有关联?”
李虎的身体微微一颤,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再说话。
王小虎按捺不住怒火,上前一步道:“你这顽固分子!若不是陈大哥阻拦,我早就一刀斩了你!你可知朱粲的军队害死了多少百姓?你若老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李虎依旧沉默,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神色。陈默知道,对付这种死士,硬逼是没用的。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一杯水,缓缓道:“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或许是被朱粲用家人要挟,或许是对他忠心耿耿。但你想想,朱粲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你为他卖命,值得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唐军势如破竹,天下一统已是大势所趋。你若能说出朱粲的下落,以及这令牌的秘密,我可以向李将军求情,饶你家人性命,还能让你戴罪立功。”
李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陈默见状,又道:“你以为朱粲真的会记得你的功劳吗?当年他战败逃亡,扔下你们这些部下不管,如今就算他还活着,也不过是想利用你们东山再起。等他事成之后,你和你的家人,终究难逃一死。”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李虎的要害,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朱粲……朱粲他……”
“他还活着,对吗?”陈默追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李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他还活着。当年他并没有南逃,而是藏匿在黑风寨,暗中招兵买马,积蓄力量。这枚令牌,是他给核心部下的信物,凭此令牌,可以调动各地的残兵和土匪。”
陈默、李存义、王小虎三人心中同时一震。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朱粲竟然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暗中策划着反扑。
“黑风寨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朱粲如今有多少兵力?”陈默连忙追问。
“黑风寨在丰县西郊五十里的黑风山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虎缓缓说道,“朱粲收拢了各地的残兵,加上勾结的土匪,约莫有五千余人。他还派人联络了北方的窦建德部,想要联手对抗唐军。”
“什么?”王小虎惊呼一声,“窦建德可是一方军阀,兵力雄厚,若是与朱粲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陈默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窦建德占据河北一带,实力强劲,若是与朱粲勾结,必将给唐军平定天下带来极大的阻碍。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上报给李世民,同时做好应对准备。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陈默问道。
李虎摇了摇头:“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只求你们能放过我的家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陈默点了点头:“你放心,只要你所说属实,我定会向李将军求情,保你家人平安。”他吩咐士兵将李虎押下去,严加看管,随后立刻召集李存义和王小虎商议对策。
“陈大哥,朱粲这老贼竟然还活着,而且还勾结了窦建德,我们必须尽快除掉他!”李存义怒气冲冲地说道。
“没错!黑风寨地势险要,我们不能贸然进攻。”陈默沉吟道,“如今我们有泗水城和丰县的兵力,加上援军,约莫有两千余人,与朱粲的五千兵力相比,还是处于劣势。而且窦建德那边随时可能派兵支援,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王小虎道:“不如我们派人连夜前往南阳郡,向李将军求援,等援军到达后,再一同进攻黑风寨?”
“不行,时间来不及了。”陈默摇头道,“朱粲既然已经联络了窦建德,想必很快就会有所行动。若是等窦建德的援军到来,我们就更难对付了。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先派一支精锐部队,乔装成土匪,潜入黑风寨,摸清里面的部署,然后再发动突袭。”
李存义点头赞同:“这个主意好!我愿意带领一队士兵,潜入黑风寨。”
“我也去!”王小虎连忙说道。
陈默想了想,道:“好!存义你经验丰富,小虎你身手敏捷,你们两人各带五十名精锐,乔装成土匪,混入黑风寨。我留在丰县,整顿兵力,做好接应准备。记住,务必小心行事,切勿打草惊蛇。”
“放心吧,陈大哥!”两人齐声应道。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李存义和王小虎率领一百名精锐士兵,换上了土匪的服饰,脸上涂抹了污垢,背着刀剑,朝着黑风山的方向出发。陈默则留在丰县,一边整顿兵力,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南阳郡,向李世民禀报情况。
黑风山果然地势险要,山峰陡峭,树林茂密,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通往黑风寨。李存义和王小虎率领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前行,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巡逻的土匪。
“站住!你们是哪路人马?来黑风寨做什么?”一名土匪头目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李存义上前一步,摆出一副嚣张的样子:“我们是山下的猎户,听闻朱大王招兵买马,想要投靠朱大王,混口饭吃。”
土匪头目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见他们个个身材健壮,身上带着武器,不像是唐军的士兵,便说道:“想要投靠朱大王,必须经过查验。跟我来!”
李存义和王小虎对视一眼,心中暗喜,连忙率领士兵们跟了上去。他们被带到黑风寨的寨门前,寨门高大坚固,上面布满了箭楼,几名土匪手持弓箭,警惕地注视着他们。
土匪头目进去通报后,寨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着黑色铠甲的将领走了出来,正是黑风寨的寨主,也是朱粲的亲信,名叫周熊。周熊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如同一只恶熊。
“你们就是来投靠的猎户?”周熊沉声问道,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正是!”李存义躬身说道,“我等久仰朱大王威名,愿意为朱大王效犬马之劳。”
周熊冷哼一声:“黑风寨可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地方。你们既然想要投靠,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石锁,“谁能举起这个石锁,就算通过查验。”
那石锁约莫有三百斤重,寻常人根本无法举起。李存义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周熊在故意刁难。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双手握住石锁,大喝一声,硬生生将石锁举了起来,还在原地转了三圈,才缓缓放下。
“好力气!”周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点了点头,“看来你倒是有点本事。从今往后,你们就留在黑风寨,听从我的调遣。”
“多谢寨主!”李存义和王小虎连忙道谢。
他们被安排在寨内的一处营房里,与其他土匪混住在一起。李存义和王小虎趁着夜色,悄悄溜出营房,探查黑风寨的部署。黑风寨依山而建,分为前寨、中寨和后寨,前寨是巡逻兵和普通土匪的住处,中寨是周熊等将领的营房,后寨则是朱粲的居所和粮草库、兵器库,防守最为严密。
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土匪,来到后寨附近。后寨的四周布满了铁丝网,还有不少精锐士兵把守,想要靠近绝非易事。他们观察了片刻,发现后寨的西北角防守相对薄弱,而且那里有一棵大树,正好可以攀爬上寨墙。
“我们今晚就从这里潜入后寨,寻找朱粲的踪迹。”李存义低声说道。
王小虎点了点头:“好!不过我们得小心行事,一旦被发现,就只能硬拼了。”
两人返回营房,耐心等待时机。深夜,寨内的土匪大多已经熟睡,只有少数巡逻兵在来回走动。李存义和王小虎悄悄溜出营房,朝着后寨的西北角摸去。他们凭借着灵活的身法,避开了巡逻兵的视线,来到大树下。
李存义率先爬上大树,从树枝上跃到寨墙上,放倒了一名熟睡的守卫,随后打开了一个缺口,让王小虎爬了进来。两人悄悄潜入后寨,四处寻找朱粲的踪迹。后寨的营房大多漆黑一片,只有中间的一座大帐篷里还亮着烛火。
“朱粲肯定在那座帐篷里。”王小虎低声说道。
李存义点了点头,示意王小虎在外面接应,自己则悄悄靠近帐篷。帐篷内传来朱粲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窦建德那边已经答应出兵,三日后便会派五千精兵前来支援。”朱粲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攻打丰县,一路攻打泗水城,定能将陈默那小子碎尸万段,夺回淮泗之地!”
“大王英明!”陌生的声音说道,“不过陈默那小子武艺高强,而且唐军军纪严明,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哼!陈默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何足惧哉!”朱粲不屑地说道,“如今我有五千大军,再加上窦建德的援军,唐军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等我们拿下淮泗,再与窦建德联手,横扫天下,我便能登基称帝,建立不朽功业!”
李存义听到这里,心中大惊,连忙悄悄退了出去,与王小虎汇合。“情况危急!朱粲三日后就要联合窦建德的援军,攻打丰县和泗水城!”
王小虎脸色一变:“我们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出去,让陈大哥做好准备!”
“不行,我们还没摸清寨内的粮草库和兵器库的位置,而且现在出去,肯定会被发现。”李存义道,“不如我们今晚就动手,烧掉他们的粮草库和兵器库,打乱他们的计划,然后再趁机逃出去。”
王小虎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两人按照之前探查的路线,悄悄来到粮草库。粮草库的守卫并不多,只有五六个士兵在巡逻。李存义示意王小虎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自己则悄悄潜入粮草库。王小虎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远处扔去,发出“砰”的一声响。
守卫们听到声音,纷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李存义趁机溜进粮草库,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种,扔向堆积如山的粮草。熊熊烈火迅速蔓延开来,照亮了夜空。
“不好!粮草库失火了!”守卫们发现粮草库失火,顿时大惊失色,纷纷呼喊起来。
朱粲和那名陌生将领听到动静,连忙从帐篷里跑出来,看到粮草库燃起熊熊大火,顿时怒不可遏。“快救火!抓住放火的贼子!”朱粲高声喊道。
寨内顿时一片混乱,土匪们纷纷提着水桶冲向粮草库。李存义和王小虎趁机朝着兵器库跑去,兵器库的守卫都已被调去救火,两人轻易便潜入了兵器库,点燃了火种。
做完这一切,两人朝着后寨的西北角跑去。此时,周熊已经带着一队士兵追了上来:“站住!你们这两个奸细!”
李存义回头一看,只见周熊率领着数十名士兵,手持刀枪,朝着他们冲来。“小虎,你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李大哥,我不能丢下你!”王小虎道。
“别废话!快出去给陈大哥报信!”李存义推了王小虎一把,挥舞着横刀,朝着周熊冲了过去。
王小虎含泪点了点头,转身爬上寨墙,朝着丰县的方向逃去。李存义与周熊等人展开激战,他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身上很快便添了好几道伤口。他知道自己今日难以脱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让王小虎能够顺利逃脱。
周熊挥舞着大刀,朝着李存义猛攻过来:“奸细,受死吧!”
李存义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周熊缠斗在一起。他的刀法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朱粲带着一队精锐士兵赶来,看到李存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原来是你这叛徒!当年你从血营逃跑,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李存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决绝:“朱粲,你这残暴不仁的恶魔,就算我死了,也会有无数人来取你的狗命!你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朱粲怒喝一声,下令道:“放箭!射死他!”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李存义,李存义身中数箭,缓缓倒在地上,眼中却依旧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王小虎一路狂奔,心中满是焦急与悲痛。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终于在次日清晨抵达了丰县。陈默见到王小虎独自一人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虎,存义呢?你们遇到什么情况了?”陈默连忙问道。
王小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陈大哥,李大哥他……他牺牲了!朱粲还活着,他勾结了窦建德,三日后就要派援军来攻打我们!我们在黑风寨烧了他们的粮草库和兵器库,但李大哥为了掩护我逃跑,被朱粲的人杀害了!”
陈默和在场的士兵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悲愤交加。李存义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那个从血营中一同逃出来的兄弟,那个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就这样牺牲了。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中充满了血丝:“朱粲!周熊!我定要为存义报仇!”
他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加固城防!同时派人前往南阳郡,催促李将军尽快派兵支援!”
士兵们齐声应道,眼中满是悲愤与怒火。他们纷纷行动起来,加固城墙,挖掘壕沟,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陈默独自来到城楼上,望着黑风山的方向,心中默念着李存义的名字。他知道,这场战斗不仅是为了保卫淮泗大地,更是为了给李存义报仇,为了天下百姓的太平。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朱粲,这一次,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黑风寨内,朱粲看着被烧毁的粮草库和兵器库,气得暴跳如雷。他原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窦建德的援军还未到来,粮草和兵器却已损失大半。但他并未放弃,而是下令收拢残兵,抢修防御,同时派人催促窦建德尽快出兵。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淮泗大地酝酿。陈默率领着唐军士兵和民团,严阵以待,准备迎接朱粲和窦建德联军的进攻。而李存义的牺牲,也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战斗的意义——他们不仅是在为自己而战,更是在为逝去的战友、为受苦的百姓、为天下的太平而战。
残焰尚未熄灭,战火即将重燃。在这乱世之中,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还在继续。陈默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心中的侠义之火,早已被战友的鲜血点燃,将燃烧着照亮这黑暗的乱世,直到迎来真正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