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过很多兼职。
去工厂打零工,去奶茶店摇奶茶,去餐馆端盘子擦桌子,去学校组织的勤工俭学打工,参加比赛,还要努力学习拿奖学金。
我累成一摊烂泥,总是为明日,为以后发愁。
我是个悲观的人,从小到大,不敢做计划,怕做了的计划被打乱,那我还不如不去做,想事情会往最差的想,但是接过张呈的活时我没有犹豫,也没有害怕,在心中坦然接受了最差的结果,他曾向我保证会有人掩护我,滕根也根据张呈提供的行动轨迹找到我,承诺会暗中保护我,防天防地,挡不住身边的人,他们的保证与承诺什么都不算,如同放进火盆里烤的黄纸,烧成了灰,风一吹便分散开,带着火光偏向远处。
前一天提出的疑点真的被放在了心上,我们第一次三个人一起出门,前往城西的码头,那里总放置着一堆集装箱,我无数次路过那里送情报,却没想到有一天会像工作的人一样前往这里。
空气总是带着海腥味和浓烈的铁锈味,王天放走进船内,让我和雷淞然在外等着,没过多久带着一个男人出来,男人谄媚的笑着,眼神落在我身上凉了几分,他带着我们去看货物,不停地用手背擦汗,雷淞然一直揽着我的肩,与我说我多余来这一趟,这太明显了。
我觉得不对,这么蹩脚的漏洞不至于一直没有改动,为什么不做变动改账本,好像生怕我们发现不了似的。
王天放走到集装箱旁,那里堆了一堆箱子,上面还盖着防水的塑料皮,昨晚下了雨大半天过去已经晒得差不多干了,他没说话将塑料皮扯下,一座纸张堆成的山。
他随手拿起掂量,空的。
王天放抄起旁边的水管砸向男人。
“货呢。”
男人捂着脑袋被砸倒在地,血从指缝中流出来,雷淞然捂着我的眼睛把我带到旁边去说少儿不宜。
我也没兴趣看这么血腥的场面,被他拉着走到旁边去,我俩一边抽烟一边无所事事地走在码头散步。
我说你不用过去吗,他说天放哥在那就够了,本来就不是他出手的事。
我没再说话,静静的抽着烟,天色不算早,中午醒来随便磨蹭一会吃点东西就被王天放接出来,在车上颠得头晕,他开车太吓人,刹车踩的急得要命,我差点被他均匀抹在车壁上。
太阳已经不算很毒辣但还是有些闷热,雷淞然带着我买了个冰棍吃,一个小破店,我把冰块咬的咔吃咔吃响,雷淞然说我牙口真好。
“其实冰的吃多了也疼。”
我被凉得舌头僵硬说不清话,他没吃,站在我旁边只是看着。
这个位置比较边缘,离搬货卸货的地方远,再往后就是大街,我能看到我之前常坐的便利店,其实那家关东煮很难吃,但每次下了班后再来这边肚子饿的不行,我会拿两串丸子吃,萝卜总是被卖完,我只能嚼着淀粉味的丸子观察远处。
“想什么呢。”
雷淞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了一趟小卖部,给我买了包我喜欢抽的凉烟,他看我抽的劲说我打工的钱能供我自己抽烟都很不错了。
“就你话多。”
“说真的,我还没见过谁抽烟和你一样凶的,我都不敢每一口都回笼。”
这话给我说笑了,我说确实,我惭愧。
我俩顺着走过来的路走回去,王天放已经解决完了,靠在集装箱旁抽烟,得,三个烟鬼。
“没问出什么别的,就是把货给吞了,可能做账的没改清楚,晚点全扔海里喂鱼。”
王天放对我说,他的短袖袖口有点滴状的湿掉的痕迹,可能是沾到点血,他说我皱着眉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觉得很奇怪,不对劲……可能我想多了。”
我摇了摇头,太阳已经到他海平线上方的一点点,天色渐渐的有些暗了,
海风吹在脸上带来咸腥的气息,我随口提到几点了,雷淞然看了看表与我说刚过五点。
“时间不对。”
我突然想起什么,我说这个这个码头接手时间不对。
“时间不对。”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冷静的吓人。
王天放和雷淞然同时看向我。雷淞然还保持着看表的姿势,王天放的烟停在半空。
“什么时间不对?”王天放的声音沉下来。
我指着那些被掀开的空箱子,塑料皮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西边这个码头,毒蛇帮接手是上个月十五号。但这些账目。”我顿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翻着这几天看过的数字,“最早的走账记录是十二号。提前了三天。”
海风突然变大了,将我的头发吹乱,在脸上飞舞着。
“有人提前把货挪走了?”
雷淞然愣了一下问道。
“不是挪走。”我盯着那些空箱子,脑子里那些零散的数字开始拼凑,“是根本没到过。账是假的,货也是假的,你们查的时候,确实有实物在。”
王天放已经拨通了电话。他对着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脸色越来越沉。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我:“上个月盘库,这里的负责人报的是满仓。”
“那就是调包了。”雷淞然啧了一声,“用废纸填箱子,糊弄过去盘库,真货早就走了另一条线。”
“谁经的手?”王天放问。
“没有这个人。”
气氛骤然变得低沉。
“故意的。”
我和雷淞然一起说道。
“走。不对,快走。”
王天放拽着我的手腕就往车的方向走。
“昨天的账本是新送来的,中套了。”
我还曾经在刚才的复盘当中,被王天放硬扯着往前走,走出面前蓝色集装箱时突然一转身我被猛地拽回来,然后就是枪声,子弹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我懵了。
什么东西,怎么就开始火拼了,什么时候来的。
“雷子,带她往码头另一边跑,备用的车在那边,前面被围住了,”
雷淞然没有一点犹豫一把拉起我往后走,叫我跟紧点。
“是谁……”
“不知道,来的人不少。”
雷淞然沉着声说道,我格外小心跟在他身后,我觉得我心脏跳动的声音比枪声还要响,疾步跟着雷淞然走可能是太紧张了我似乎有点微微喘气。
“那王天放……”
“他死不了,这种场面的突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雷淞然难得在我面前这么正经一次,他把我护在身后,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叫了我一声名字。
“跑!”
海浪打在岸边和礁石上,一下一下,猛烈的,像是吞噬一切的恶魔,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跟着雷淞然跑,这种只在电视上看过的黑帮追逐,我体力有些跟不上,雷淞然拽着我带我跑,前面不停有人包抄,他带着我七拐八拐,而停在我们面前的车还没有熄火,似乎是在等待着我们一样。
我们被前后包围了。
车门打开,有人下了车,是张呈。
他叫我名字,他说他来接我了。
雷淞然把我一把护在身后,张呈看了嗤笑一声。
“雷淞然,没必要,本来就是你们抢走的人,现在还回来没问题吧。”
“张呈你少他妈放屁,进了毒蛇帮就是毒蛇帮的人,哪有带回去的道理。”
“看来是小雷哥不讲理了。”
张呈笑着耸耸肩,然后看向我,叫我名字,他说这段时间辛苦我了,他马上就带我走。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我分不清话里的意思,带走?是新的折磨还是真正的拯救,他叙述得相当简单,仿佛这一个月来我出去旅了个游,我经历的一切似乎和他没有一点关系,所以我不想再相信他了,我不想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我做到的。
身后的人逐渐逼近,我忍不住我拽紧雷淞然的衣摆。
他顺着我的力道握住我的手,他握的很用力,似乎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
他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枪,人太多,他在想该怎么突围出去。
突然间他拉着我往边角的空隙跑。
好像没跑几步,我听到枪声在身后响起,他将我的手松开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我身上还穿着他带我买的连衣裙,在跑的过程中相当狼狈,他倒下时手指擦过我的后背,只是让我快跑。
一瞬间我脑袋里闪过太多,雷淞然总和我开玩笑说今晚出去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我骂他爱乱讲话,他喜欢我这个回答,伸手将我的头发揉乱。
我愣了一下想停下来看他是不是中弹了,换来的是一声竭尽全力的,更响亮的“跑!”
我大脑一片空白,好像被操控了一般往前跑去,小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钢管划破了,肾上腺素的飙升让我全然感受不到,伤口太深,里面的组织有些翻出来了,这样的伤口不支持我剧烈跑动。
我的速度慢下来,被身后赶来的人抓住,体力本来就透支,我一下没站稳重重的摔倒在地上,挣扎着撑起身体想继续站起来跑。
“别跑了!是我,听话,别跑了。”
张呈跪在地上从身后将我抱住,他在我耳边叫我名字,说他错了,他来晚了。
“你他妈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将他狠狠推开,自己再次摔在地上,全身沾满了灰。
“张呈!你说过会有人掩护我的!结果呢,你知道那群家伙会对我做什么,你都知道!你现在又来假惺惺装什么!还是为了所谓的帮派利益吧,你说是不是啊西西里二当家的养子,是因为发现我还没死,肯定知道不少东西,又要把我捡回去了?我不要你来所谓的接我回去!你又他妈把我当什么了!”
张呈明显愣了一下,表情升起一丝真实的,有些痛苦的神情,他低下头,依旧伸手拽住我。
“对不起。是我错了。”他低声叫我名字。
“但是我是真的想带你离开毒蛇帮,我们先走,你有什么怨言有什么问题,等离开这里我们再解决好不好。”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挣脱开他站起身,酿跄着往后撞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小孩子吵架吗。”
一只针管扎进我脖颈,冰凉的液体被注射进我体内。
“宇文叔……”张呈站起来看着我身后的男人,药效起的太快,我马上觉得腿软往前倒瘫软在张呈怀里。
“这小孩挺麻烦的。”身后男人说道。
一瞬间天旋地转,张呈抱着全身无力的我往回走,我意识逐渐模糊,被塞进车里之前似乎看到前来支援的毒蛇帮,雷淞然搭着小弟的肩膀艰难的走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身上的血迹,我什么都没弄明白,带着一切疑问晕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