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叶府深处的静室,烛火被窗缝漏进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叶清珏卸去宫装,只着一身素色软缎里衣,临窗而立,望着宫城方向久久不语。
白日宫宴上那一幕,看似轻描淡写揭过,可她比谁都清楚,帝王的收回成命,从不是真的作罢,只是暂时搁置。
太安帝今日一句“不勉强”,温厚如旧,可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凝,她看得明白。
那不是宽容,是记在心里的考量。
她轻轻抬手,抚过鬓角那支羊脂玉簪。
簪子是父亲早年在边关为她求的,安稳、素净、不惹眼,一如她如今拼命想活成的模样。
“陛下终究是不信的。”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叶家世代掌兵,功高震主四个字,从小父亲便教她刻在骨里。
太安帝与父亲是结义兄弟,可兄弟之情,在江山皇权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今日赐婚,是恩,也是试刀。
试叶家忠不忠心,试叶羽听不听话,试她叶清珏,是不是个能被掌控的人。
她婉拒,是守,也是险。
守的是自身清净、叶家自由;
险的是,婉拒得越干脆,帝王心中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陛下会想:你不肯嫁入皇家,是看不上皇子,还是看不上朕的恩典?
是只想守着叶家兵权,不愿被皇室束缚?
是心里藏着别的盘算,别的依仗?
一念及此,叶清珏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怕入宫,不怕规矩,不怕后宅倾轧。
她怕的是——
自己一步行差踏错,便给父亲招来祸端;
怕叶家几代忠良,最后落一个“功高震主、心怀异志”的罪名;
怕他日刀斧加身时,她连护在父亲身前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月色冷寂。
她轻轻闭上眼,喉间微涩。
“父亲,女儿不是不想安稳,是不敢安稳。”
“女儿拒的不是婚事,是陛下心里那点猜忌。”
“可女儿越拒,您眼里的疑心,便越重……”
她不怕刀光剑影,不怕沙场凶险。
唯独怕这深宫人心、帝王猜忌。
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悄无声息,将整个叶家,拖进万劫不复。
静室内只剩烛火噼啪。
少女清挺的身影立在窗前,肩头看似单薄,却扛着一整个家族的安危与未来。
愁绪如夜色漫上来,无声,却沉重。
——
烛火轻摇,将窗纸上的竹影映得疏疏淡淡。
叶清珏仍立在窗前,心头那团被帝王猜忌缠出来的闷意还未散去,指节微微泛白。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小步子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她一回头,就看见小小的叶云抱着一个半旧的软枕,踮着脚尖,悄咪咪地蹭进来。
“阿姊……”
孩子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我睡不着,听见你这儿有动静。”
叶清珏心头一紧,瞬间敛去所有沉郁,弯腰伸手,声音放得轻柔和缓:
“怎么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叶云一头扎进她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仰起一张白净稚嫩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没有。我就是……想阿姊了。”
他小手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阿姊今天从宫里回来,就一直不笑。”
叶清珏一怔。
连小孩子都看出来了。
她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额发,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
“没有不开心,只是在想一点事情。”
“想什么呀?”叶云歪着头,天真又认真,“是宫里不好玩吗?还是有人欺负阿姊?”
“没人欺负阿姊。”她轻声道,指尖微微发颤,“只是……有些事情,很难做得周全。”
她怕自己今日婉拒,反而加深帝王猜忌,怕一步错,全家倾覆。这些话不能对父亲说,不能对旁人说,只能烂在心里。
叶云虽小,却似懂了她那份沉甸甸的烦忧。
他忽然伸出短短的胳膊,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小身子暖烘烘的。
“阿姊不用怕。”
孩子的声音清脆又坚定,像一颗小太阳,直直照进她心底最凉的地方,
“阿姊最厉害了,阿姊做什么都是对的。”
叶清珏眼眶微微一热。
叶云松开她,从怀里摸出一颗用红绳系着的小小平安扣,塞到她手心。
玉石微凉,却被孩子捂得暖热。
“这是我攒了好久的,给阿姊。”
他仰着脸,一本正经,“戴上它,坏人就不敢靠近阿姊,烦心事也会跑掉。”
他又伸出小拇指,一本正经地对她保证:
“等我长大,我保护阿姊,保护爹爹,保护叶家。谁也不能欺负我们。”
童言无忌,却最是赤诚。
叶清珏一直悬着、紧着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
她伸手,轻轻将叶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长长吐了一口气。
殿外夜色再凉,宫墙再深,帝王再多疑——
至少此刻,她怀里抱着的,是干干净净、毫无算计的温暖。
“好。”
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阿姊等着。等着我们阿云长大。”
烛火轻轻一跳。
先前压在心头的愁云,被这一点孩童暖意,悄悄化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