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珏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悄然四合。

她径直去了书房，叶羽果然在案前负手而立，望着壁上悬挂的北境舆图，身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沉峻。

“父亲。”她轻声唤道，掩上房门。

叶羽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儿看似平静的脸。“回来了。陛下……说了什么？”

叶清珏走到案边，提壶为父亲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也将自己与皇帝的对答，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她的声音平稳，只在说到太安帝那句“朕信他”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叶羽听罢，沉默良久，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并无欢愉，只有浓重的涩意。

“安心掌兵……信我？”他抬手，重重按在舆图之上那片象征着京畿的墨迹中央，“他今日在朝堂之上，眼神已不再与我相对。这‘信’字，从何谈起？”

“陛下忌惮已生，”叶清珏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冷静，“今日召见女儿，名为叙旧安抚，实为敲打试探。”

叶羽转身，盯着女儿：“那你为何还要代我请罪，说那些‘不懂权谋’、‘只知忠君’的谦辞？我叶羽行事，何须如此伏低做小！”

“因为父亲确实不懂，”叶清珏声音微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不懂帝王之心，在坐稳江山之后，最容不下的便是‘纯粹’二字。您越是坦荡无伪，陛下便越觉难以掌控。女儿今日伏低，非为认错，只为剖白——剖白叶家绝无二心，也让陛下那‘不得不防’的顾忌，稍减一分由头。”

她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父亲紧握的拳上：“陛下最后虽做宽仁之态，然女儿离去时，已觉园中隐有窥视。此刻……怕也不止御花园了。”

叶羽身形一震，眼底最后一丝期冀的光芒倏然暗下，化为深潭般的寒寂。

他缓缓松开了拳，指节却已捏得发白。

“他……竟已至此。”不再是疑问，而是沉痛的确认。

“父亲，”叶清珏的声音轻柔下来，却字字清晰，“情分已蚀，天平已倾。陛下今日能因朝臣议论而态度转淡，他日若有人再构陷更‘确凿’的罪名，又将如何？今日之‘信’，是裹着蜜糖的警示。我们……需早做准备了。”

叶羽颓然坐入椅中，仿佛一瞬被抽去了支撑半生的那股刚硬之气。

他望着跃动的烛火，恍惚又见当年军帐之中，三人举碗共誓，豪气干云。

良久，他才低哑开口，仿佛自语：“清珏，为父这一生，只学会如何打仗，如何守土，从未学会……如何防备身后本该最信任的人。”

叶清珏心中一酸，却强抑住翻涌的情绪，只将手轻轻覆上父亲冰凉的手背。

“父亲，守土卫国是叶家筋骨，女儿不敢劝您卸甲。但守护家人、保全门楣，亦是女儿之责。往后，朝中事务，营中往来，请允女儿一同留心。我们不多行一步，不错说一字，但求无懈可击，纵使风雨欲来，亦能有一方立足之地。”

叶羽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双手已不再是他记忆中小女孩的柔软，而是带着坚定力量与微微凉意。

他抬眼，望向女儿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的光芒，竟让他这沙场老将感到一丝慰藉与依靠。

“好，”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脊背重新挺直，虽带倦色，却恢复了惯有的决断，“从明日起，京畿营例行校阅，为父会称病减半。旧部私下宴饮，一概推却。府中内外，由你暗中整顿清理。陛下既要看，便让他看个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至于兵权……”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既不可紧握惹疑，亦不可遽然放手失势。分寸之间，你我父女，步步为营吧。”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将军府。父女二人对坐灯下，影子投在墙上，仿佛两株并肩的松竹，在悄然降临的寒雾中，默默盘根，静待风霜。

宫宴烛火煌煌，映得九重殿阁如坠星海。

金猊吐香，紫檀案上琉璃盏莹澈流光，盛着琥珀酒浆；银盘玉碟次第列开，皆是龙肝凤髓之属，海味山珍之筵。

席间觥筹交错，珠翠环绕的贵眷们低语轻笑，广袖迎举间暗香浮动；着锦袍的臣子们举杯相祝，言辞热络，眼底却藏着分寸不乱的衡量。

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舞姬云袖舒卷，翩若惊鸿，在这极致的繁华里织出一张柔软而绚丽的网。

叶清珏便立在这片浮华中央。

一身素净宫装，反倒成了满殿浓彩中一笔清冽的留白。

她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沉静，将那份对熏人暖香、靡靡之音与繁缛礼节的不适，悉数敛于低垂的眼睫之下。

只在无人察觉的瞬息，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轻触袖口粗糙的内衬。

那是她旧日戎装熟悉的触感，能让她在这令人微醺的甜腻空气中，抓住一丝清醒的定力。

她听得懂那些笑语背后的机锋，看得见那些华服包裹下的思量。

萧若风指尖轻搭着温润的玉杯，并未沾唇。

他看穿这满殿繁华不过是一场精心排布的戏，而叶清珏，是那戏台上唯一不肯入戏的人。

他眼底无波，心下却有一声轻叹：这般心性，落入此处，是幸是不幸？

他欣赏这份不迎合的风骨，亦洞悉这份风骨在此地可能招致的明枪暗箭。

太安帝抬手，满殿的喧哗如同被无形的手抚过，顷刻低了下去，只余丝竹空灵的背景。

他目光缓缓扫过自己三个气度不凡的儿子，语气淡漫，却字字沉入人心：“朕这三个儿子，虽不敢称绝艳，却也个个端正。清珏，你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此言一出，暖融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那歌舞，那笑语，那酒香，忽然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所有隐晦的、暧昧的揣测，此刻被帝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钉成了明面上必须直视的议题——联姻，绑定，将这柄边关利剑，纳入皇家鞘中。

萧若风神色未动，连眼波都未曾多漾一分，只与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一触即离，淡漠得仿佛此事与己全然无关。

萧燮却缓缓抬眼，目光径直落在她沉静的脸上。

他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显得专注而诚恳，眼底深处却沉着精确的评估与势在必得的冷静。

她在权衡利弊，他也在。

叶家兵权

他甚至已开始设想，若她选中其他两人，自己该如何后发制人，扭转乾坤。

叶羽当即离席，疾步至御前，躬身长揖，声音里带着武人不易掩饰的急切与惶恐：“陛下万万不可！清珏自幼随臣长于行伍，粗砺惯了，不通宫仪，不识闺训，如何配得上三位殿下金玉之质？臣惶恐，实不敢应此天恩！”

太安帝眸色微动，未及言语，叶清珏已自父亲身侧缓步上前。

她行走间，裙裾纹丝不乱，步步沉静。

至御阶下，深深一礼。

鬓边那支羊脂玉簪流转着温润的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再抬头时，目光已是一片澄澈坦荡的湖，清晰地映出御座上的君王。

“陛下待臣女恩重，视若亲出，臣女没齿难忘。”

她声音不高，却清越平稳，穿透殿内残余的乐音。

“然臣女闻惯了边塞长风，听熟了金柝铁蹄，筋骨是沙石磨的，性子是冰雪淬的。宫廷礼法，如云端锦绣，臣女愚钝，恐难习得。”

她略顿，眼中闪过一抹不容错辨的坚韧，语气愈发恳切沉毅：“今家父年高，齿落发衰。朝堂虽广，风波亦险。臣女别无他念，唯愿长侍父亲左右，护我叶氏一门平安顺遂，尽人子微末之心。至于婚嫁之事，”

她轻轻摇头，似拂去一缕无关的尘埃，“从未敢有半分奢求。但求长作陛下麾下一寻常将门之女，为陛下守土安疆，于愿足矣。”

语毕，她再度垂首。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股由她身上散发出的、与这奢华宫殿格格不入的沙场清气，却仿佛更加清晰了。

萧燮面上那温煦专注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袖中，原本虚扣着玉佩的手指倏然收紧，冰凉的玉璧硌着指节。

竟是这样……毫不留恋地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错愕、失望与被拂逆的细微恼意，如毒藤般悄然窜上心头。

他迅速垂眸，浓密的睫毛掩去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阴鸷与冰冷笑意：无妨，棋局方启，得失岂在当下？

太安帝高坐御台，静默地注视着下方面容沉静、目光坚定的少女，良久。

那双阅尽风云、深不可测的眼中，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过往戎马生涯的追忆。

终于，他缓缓抬手，指节在光润的御案上轻叩一声，似叹似笑：

“倒是朕心急了。罢——”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臣子与皇子，最后落回叶清珏身上，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淡漫，却也为这场试探画上了休止符：

“既是你心志如此，朕，不勉强。”

一场牵动无数心思的皇家问婚，便这般，被她以边关长风般的清直之气，稳稳挡回。

满殿锦绣，千般算计，皆未能侵染她周身半分。

她依旧立在那里，素衣如竹，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不过是拂过她衣角的一缕微风。

应对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