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燮走后,叶府的气氛,一日沉过一日。
周副将在京畿营中越发活跃,今日整肃军纪,明日调换偏将,处处都在悄无声息地蚕食叶羽的旧部。营中老将来府中诉苦,叶羽每每听得拍案怒起,都被叶清珏好言劝下。
“忍,忍,忍!为父还要忍到何时!”
这夜,叶羽又在书房拍案,虎符被震得轻跳,“陛下这是要把我叶羽的心血,一点点掏空!”
叶清珏立在灯下,神色静如止水:“忍到他放心,忍到他不再视我们为心腹大患,忍到西陲的风,能吹到京城里来。”
“百里他……真会出手?”叶羽声音里藏着一丝不确定。当年兄弟情深,可如今各据一方,人心隔了万重宫墙、千里黄沙。
“会。”叶清珏答得毫不犹豫,“叔父比我们更懂,叶家倒了,下一个便是他。唇亡齿寒,他不会不明白。”
话虽如此,她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极紧。
萧燮自那日负气离去,便再未踏足叶府,可京中关于叶家的流言,却悄然多了起来——
有人说叶羽私藏北阙旧部,心怀不轨;
有人说叶清珏拒婚,是看不起皇室,自视甚高;
更有人暗中散播,叶羽与百里洛尘暗通书信,欲拥兵自重。
流言如刀,一刀刀,往叶家骨头上割。
叶清珏下令,府中上下闭门谢客,不赴宴,不串门,不辩解,只做一件事——安分守己。
可越是安静,越显得心虚。
越是退让,越显得可欺。
这日深夜,她刚睡下不久,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
叶清珏瞬间惊醒,手一伸,已摸出枕下短匕,悄声落地,贴在门后。
“姑娘,是属下。”
窗外传来暗线极低的声音,“紧急密讯——西陲。”
叶清珏心头一紧,快步推开后窗。
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侯爷令,八字密报——西陲异动,羌人来犯。”
叶清珏眸中骤然一亮。
来了。
她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羌人袭边,正是百里洛尘最正当、最无懈可击的动兵理由。
陛下再猜忌,也不可能在边境战事将起时,对镇西侯下手;
朝堂再非议,也不可能在边关危急时,对叶家赶尽杀绝。
风,终于来了。
她强压下心口激荡,沉声道:“回禀侯爷,按兵不动,固守待变,京中有我。”
“是!”
黑影一闪而逝。
窗合,叶清珏立在黑暗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散开。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转身走向父亲的书房。
灯还亮着,叶羽仍未睡,对着舆图出神。
“父亲。”
叶清珏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稳劲,“我们,不用再忍了。”
叶羽猛地抬头:“可是百里那边……”
“是。”叶清珏点头,眸光亮得惊人,“羌人犯境,西陲将起战事。叔父名正言顺,可以调兵布防。”
她走到案前,指尖点在舆图西陲之处:
“陛下此刻,最怕的不是我们,是边关不稳。只要边境一乱,他非但不会动叶家,反而要倚重父亲稳住京畿,免得内外受敌。”
“之前所有的猜忌、削权、试探,在边境战事面前,全都要往后放。”
叶羽盯着舆图,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许久,猛地一拍大腿:
“好!”
他半生戎马,最懂战事一动,朝局必变。
“那为父明日……”
“父亲照旧。”叶清珏立刻拦住他,“依旧沉稳,依旧低调,不骄不躁,不扬不怒。越是平静,陛下越安心;陛下越安心,叶家越安全。”
叶羽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眸中全是叹服:
“你比为父,更适合在这京城里活。”
叶清珏只是轻轻摇头。
她不是适合,她是别无选择。
第二日,朝堂之上。
一道八百里加急,自西陲送入皇宫。
满朝文武屏息,太安帝拆开急报,脸色微微一沉。
“报——羌人集结数万,犯我西陲边境,连破三哨,镇西侯百里洛尘请旨调兵,固守边关!”
一语落下,朝堂哗然。
方才还准备暗中参奏叶家的几位御史,瞬间闭上了嘴。
太安帝抬眸,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阶下的叶羽。
叶羽垂首而立,神色平静,无喜无悲,安分得如同一个寻常武将。
帝王眸色微动。
西陲战事一起,京畿绝不能乱。
京畿要稳,便离不开叶羽,离不开他手中那些久经沙场的旧部。
此刻若再削权、再猜忌,一旦京中生变,内外夹击,江山危矣。
一念至此,太安帝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百里洛尘镇守西陲多年,熟悉边情,准其所请,令其全权处置战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羽身上,语气竟带上了几分久违的温和:
“叶羽。”
“臣在。”
“京畿八营,即日起交由你全权统筹,加强巡防,确保皇城安稳。周副将协理,不得擅自行事。”
满朝哗然。
这是……把分出去的兵权,又全数还给了叶羽。
叶羽心中波澜大作,面上却依旧沉稳,跪地叩首: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死守京畿!”
阶下一侧,萧燮垂着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大好的局面,竟被一场边境战事,彻底扭转。
叶清珏,你倒是好运气。
他不知,这从不是运气。
这是千里之外,一盘早已落好的棋。
叶府,静室。
叶清珏听完传回的朝会消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
她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轻轻写下四个字:
“风起,天晴。”
风紧守枝,云静待晴。
西陲无恙,静待雁鸣。
今日,风至,云开,天晴。
她没有笑,只是轻轻将纸折好,收入暗格。
危机未除,猜忌未消,只是暂时被战事压下。
等边关平定,那一日的风雨,依旧会来。
但她已经不惧。
从今往后,叶家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她推开窗,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清冽。
远处宫墙巍峨,云雾渐散。
叶清珏望着那片天空,唇角微扬,眸光坚定。
这局棋,她们才刚刚,开始掌握主动。
作者有话说请各位帮我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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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原本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