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这日午后，叶府门庭冷清，正是风波未起前的片刻安稳。

管家匆匆来报时，叶清珏正陪着叶云在院中辨认草药，闻言指尖一顿，面上依旧平静。

“姑娘，二皇子萧燮殿下，登门拜访。”

“他来做什么？”叶云仰起小脸，有些不解，“阿姊那日不是已经回绝了婚事吗？”

叶清珏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阿云，你先回院温书，这里有阿姊。”

她看得通透。

宫宴之上她当众拒婚，已是落了三皇子颜面。萧燮此人，看似温煦，眼底却藏着极深的算计，今日登门，绝不是念旧，更不是痴情——

是试探，是敲打，亦是再一次的拉拢。

前厅之内，萧燮已端坐案前，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佩轻响，眉眼温雅，一如宫宴上那般人畜无害。

见叶清珏进来，他起身含笑拱手，礼数周全，不见半分皇子傲气：“清珏姑娘。”

“殿下屈尊叶府，臣女失礼，望殿下恕罪。”叶清珏敛衽行礼，不卑不亢，起身时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萧燮望着眼前女子，素衣淡妆，无半分修饰，却比京中所有娇养贵女都更夺目。

越是得不到，越是心痒；

越是看不透，越是想要掌控。

“本殿今日前来，并无公事，只是顺路探望叶将军，顺带……与姑娘说几句话。”萧燮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父亲近日遣了周副将入京畿营，叶将军心中必定不快，姑娘在府中，想必也费心了。”

一来便直击要害。

叶清珏垂眸，语气淡然：“陛下此举是为江山社稷，为家父分忧，父亲与臣女，唯有感念圣恩，何来不快？”

“感念？”萧燮低笑一声，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清珏，你我不必说这些场面话。父亲心中猜忌，朝堂众人皆知，叶伯父手握重兵，本就身处风口浪尖，如今又被分走兵权，再往后……步步皆是险地。”

他话锋微转，目光灼灼：“本殿知你心志高远，不肯困于深宫，可你也要为叶家，为叶伯父，为你那幼弟想一想。”

叶清珏指尖微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殿下此言，臣女不懂。叶家忠心耿耿，陛下圣明，何来险地？”

“你还在自欺欺人。”萧燮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那日宫宴，父亲当众问你婚嫁之意，本殿便知，你是个明事理、有风骨的女子。可风骨不能当盾牌，忠心也未必能换平安。”

他往前再踏一步，声音轻缓，却字字戳心：

“你若肯点头，愿与本殿交好，本殿便可以在父皇面前力保叶家，保叶伯父兵权不失，保你与你幼弟一世安稳。”

“你要的安稳，本殿给得起；

你要护住的叶家，本殿护得住。”

温雅的语调之下，是赤裸裸的拉拢，亦是一场交易。

嫁他，或是依附他，叶家生；

不从，叶家便只能在帝王猜忌里，一步步走向死局。

叶清珏抬眸，目光澄澈，直视着他眼底深处的势在必得，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疏离，几分坚定。

“殿下厚爱，臣女心领。”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只是臣女早已说过，心志已定，只求侍奉父亲，护佑家门，不涉朝堂纷争，不沾皇子储位。”

“殿下要的是助力，是臂膀，是能助殿下在父皇面前加分的筹码。可臣女要的，只是叶家平安。”

“殿下能给的安稳，是依附皇权，步步为营；可臣女想要的安稳，是不攀附、不站队、不涉党争，清清白白，立于天地之间。”

她微微屈膝，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容置喙：

“殿下的心意，臣女不敢领。还望殿下日后，莫再提此事，免得落人口实，于殿下，于叶家，都无益处。”

萧燮脸上的温雅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本以为，以叶家如今危局，以他三皇子的身份，她必会顺势依附，以求自保。

却没想到，她竟拒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

袖中手指缓缓收紧，玉佩硌得掌心发疼，他眼底深处那点温煦，终于被一丝冷意取代。

“清珏姑娘，你可知你在拒绝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臣女知道。”叶清珏垂眸，语气平静无波，“臣女也从未后悔，那日宫宴的抉择，今日此刻的心意。”

萧燮盯着她看了许久。

眼前这女子，明明身处风雨将倾之地，却依旧如竹般挺拔，不肯弯折半分。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不带半分温度：

“好。好一个清清白白，好一个不攀不附。”

“本殿记住了。”

“只是姑娘要想清楚——这京城里，不站在任何人一边，往往便是所有人的靶子。他日叶家若真有祸事，莫怪本殿，未曾伸手。”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步履沉冷地走出前厅。

院门关上，那股压抑的气场终于散去。

叶清珏缓缓站直身子，背脊早已绷得发紧，指尖微微泛白。

她知道，今日这一拒，是彻底把萧燮推到了对立面。

这位三皇子，看似温和，心胸却绝非宽广。今日颜面尽失，来日必定会在帝王面前，在朝堂之上，成为叶家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可她不能不拒。

依附皇子，便是卷入储位纷争，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叶家要的，从来不是某一位皇子的庇护，而是清白立身，安稳度日。

叶云不知何时站在廊下，小脸上满是担忧：“阿姊……”

叶清珏回头，瞬间敛去所有沉冷，走上前牵住弟弟的手，声音轻软温和：

“阿姊没事。”

“只是从今日起，我们更要步步小心，寸寸安稳。”

“你要记住，任何人的庇护，都不如自己立身端正，不如家中骨肉相依。”

夕阳穿过庭院，将姐弟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叶清珏望着宫门方向，眸光沉静如寒潭。

萧燮这一探，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帝王的猜忌，朝臣的构陷，皇子的算计……

所有的暗箭，都已在弦上，只待一个时机，便会齐齐射向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