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叶府门前时，叶清珏静坐了许久，直到车夫轻声提醒，才缓缓掀帘而下。

脸上早已看不出半分在宫中的惊涛骇浪，只余下一片浅淡的疲惫。

叶羽早已在厅中坐立不安，见她回来，立刻起身迎上：“清珏，陛下召你入宫，都说了些什么？可是……又有什么变故？”

叶清珏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喉头微微发涩。

那一句“以兵符为陪嫁”，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终究，瞒不住，也拖不得。

她屏退左右，待厅中只剩父女二人，才缓缓屈膝，跪在父亲面前。

叶羽一惊：“清珏，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父亲，”叶清珏垂着眼，声音轻却沉，“女儿今日入宫，陛下虽口称信我，却……下了一道死令。”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陛下执意，要为女儿赐婚。且要女儿……以京畿虎符为陪嫁，兵权交还皇家，才肯保叶家平安。”

“砰——”

叶羽踉跄一步，重重撞在桌角，茶盏摔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声音都在颤抖，“以虎符为陪嫁……交兵权？”

“是。”叶清珏闭上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陛下明着是赐婚，实则是要彻底削去父亲兵权。交，则叶家再无自保之力；不交，便是抗旨，是心怀异志，满门皆危。”

“好狠……好狠的帝王心术！”

叶羽仰天惨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不甘，“当年歃血为盟，同生共死，共定江山！如今江山坐稳了，就要卸磨杀驴，就要逼我交出兵权，逼我叶家自断臂膀！”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周身迸发出沙场老将的凛冽血气：“我乃浴血奋战的功臣！虎符是先帝亲赐，是我用命拼来的！想让我交出去，绝无可能！”

“父亲！”叶清珏急忙拉住他，“万万不可冲动！您此刻怒而上奏，或是当众抗旨，正中陛下下怀，他正好以此治罪，名正言顺地铲除叶家！”

“那便任由他们拿捏吗？！”叶羽红着眼，看向女儿，声音沙哑，“为父死不足惜，可不能让你为了叶家，牺牲一生幸福，被逼着嫁人，还要交出叶家命脉！”

“女儿不怕牺牲婚事。”叶清珏抬眸，泪光中却透着异常坚定，“女儿怕的是，父亲一时意气，毁了整个叶家，毁了阿云，毁了您与百里叔父半生心血。”

她稳住声线，一字一泣：

“虎符是兵权，是荣耀，可也是催命符。陛下要的从来不是虎符本身，是我们低头的态度。”

“可一旦交出……”叶羽声音发颤，“我们就成了没牙的虎，任人宰割啊。”

“不交，现在就是死路一条。交了，我们还有喘息之机，还有百里叔父为援，还有时间再谋后路。”

叶清珏握紧父亲的手，冰凉的指尖传递着仅有的温度：

“父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家还在，我们就还有希望。”

厅中一片死寂。

叶羽望着女儿含泪却坚韧的眉眼，想起军帐中她自幼跟着自己看舆图、听军议的模样，想起她为了叶家步步周旋、数次入宫直面帝王锋芒，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

他这一生，驰骋沙场，杀敌无数，从未低头。

可如今，为了女儿，为了幼子，为了叶家满门，他不得不低头。

良久，老人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声音苍老而绝望：

“……好。交。我交。”

“只要能护你们平安，别说虎符兵权……便是这条老命，我也给了。”

叶清珏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失声痛哭。

父女二人相拥在空旷的厅堂里，一地碎瓷，如同他们被帝王权术碾碎的尊严与安稳。

当夜，叶府彻夜未眠。

叶清珏坐在静室中，窗前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她提笔，想给百里洛尘去信，可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不能写，不能说，不能露半分风声。

陛下的暗探依旧在暗处盯着，任何一封密信，都能成为叶家通敌谋逆的铁证。

她只能靠自己，只能忍。

此刻风已狂，枝欲折，云未开，天未晴。

她这只守巢的鸟，眼睁睁看着家园将倾，却只能以一己之身，硬扛漫天风雨。

门外，传来叶云轻轻的敲门声。

“阿姊……”

孩子的声音带着睡意，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我听见你在哭，是不是……爹爹出事了？是不是宫里的坏人欺负你了？”

叶清珏立刻擦干眼泪，压下所有哽咽，起身开门。

叶云穿着小寝衣，抱着枕头，小脸上满是不安。

她蹲下身，将弟弟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异常坚定：

“没有。阿姊没哭，阿姊只是眼睛疼。”

“爹爹很好，叶家很好，阿云也很好。”

“有阿姊在，什么都不用怕。”

叶云将小脸埋在她肩头，小声道：“阿姊，我快点长大，快点变强，我保护你，保护爹爹，不让别人欺负我们。”

“好。”叶清珏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弟弟的发顶，“阿姊等着。”

可她心里清楚，等不到那一天了。

赐婚旨意不日便会下达，虎符必须交出，她必须踏入那场早已注定的棋局。

宫城深处，御书房灯火彻夜长明。

太安帝听完暗探回报，指尖轻轻敲击御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笑意。

“叶羽……终究还是肯低头了。”

“陛下圣明，叶家已是囊中之物。”近侍低声道。

“囊中之物？”太安帝淡淡摇头，眸色深不可测，“叶清珏此女，心志坚韧，绝非轻易屈服之辈。今日低头，只是权宜之计。”

“传旨——”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日后，朕亲自下旨，

赐叶府嫡女叶清珏，与二皇子萧燮成婚。

嫁妆之中，必须包含京畿虎符。

少一物，唯叶家是问。”

近侍心头一凛：“是。”

太安帝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如刀，穿透重重宫墙，仿佛落在了叶府方向。

叶羽，百里洛尘，叶清珏……

你们不是重情重义，不是忠心耿耿，不是风骨凛然吗？

朕倒要看看——

当兵权尽失，当爱女被迫联姻，当叶家彻底落入朕的掌控之中。

你们，还如何坚守，如何反抗，如何自保。

情人节加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