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钟未歇，圣旨已至叶府。

内侍展开明黄绸缎，高声宣旨，声音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大将军叶羽，忠勇贯世，功在社稷。其女叶清珏，淑慎有仪，将门风骨，朕心嘉悦。

今以社稷为重，宗亲为念，特降谕旨：将叶清珏赐婚于二皇子萧燮，择吉完婚。

叶羽体恤朕心，深明大义，愿以京畿营虎符为女儿陪嫁，交还兵权，以安朝野，以固邦本。

此乃公而忘私、为国分忧之举，特颁旨昭示天下

钦此。”

一字一句，落得清清楚楚。

叶羽浑身如遭重锤，踉跄半步，却在满堂目光之下，硬生生挺直了脊梁。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静如止水、却眼底藏霜的女儿，喉间滚过一阵涩痛。

疼，痛，惜，怜，万般滋味绞在心头。

他这一生，驰骋沙场，出生入死，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屈辱没受过。

可这一刻，要亲手把自己最珍视的虎符、最疼爱的女儿，一同送进皇家棋局里。

他痛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可他不能退，不能怒，不能乱。

叶羽深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沉定而悲凉，缓缓响彻庭院：

“臣……叶羽，接旨。”

“臣感念陛下隆恩，愿以虎符为嫁，献还兵权，只求小女一生安稳，叶家阖门平安，不负江山，不负君恩。”

一句话，说尽了一位父亲的疼惜，一位老将的妥协，一门忠良的无奈。

叶清珏垂首而立，长睫微颤。

她知道，父亲这一句“愿以虎符为嫁”，不是心甘情愿，是以兵权换她活命，是以半生荣耀，换她一线生机。

虎符一交，叶家再无兵权可倚；

婚事一订，她此生再无自由可依。

可她不能哭，不能乱，只能稳稳上前，与父亲一同跪地，声音平静无波：

“臣女，遵旨。”

内侍脸上堆起笑意，将圣旨与一卷象征兵权移交的文卷一同递上：

“叶将军深明大义，叶姑娘好福气，从此便是皇子妃，叶家荣宠无边啊。”

叶羽接过圣旨与虎符托盘，指尖冰凉沉重。

那不是荣耀，是压垮他一生傲骨的枷锁。

待宣旨内侍一行浩浩荡荡离去，府门重重合上。

满院寂静，落针可闻。

叶羽再也撑不住，猛地转过身，看着女儿，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清珏……是爹没用。”

“爹护不住你，护不住叶家兵权，只能拿你的一生，来换全家安稳……”

叶清珏上前一步，轻轻扶住父亲颤抖的手臂，仰头望着他，眼底清亮，却带着让人心碎的坚定：

“父亲，您没有错。”

“您不是交出兵权，您是护住了叶家满门。”

“女儿不苦，只要家人平安，女儿……什么都受得住。”

一句话，说得叶羽再也忍不住，仰首长叹，泪落无声。

庭院风过，卷起一地落叶。

内侍队伍走远，叶府大门缓缓合上。

满院仆役不敢作声，只垂首侍立。

叶羽手捧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明黄绸缎在他手中，重过千军万马。

他望着身旁静静伫立的女儿，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明明是即将受封皇子妃的人，却看得他心口阵阵钝痛。

“清珏……”

老将军声音沙哑，一句未说完，已是眼眶通红。

叶清珏轻轻上前，从父亲手中接过圣旨，稳稳捧在怀里。

她抬眸，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按捺不住的涩意。

“父亲，圣旨既已接下，便是定局。”她声音轻而稳，“虎符交于女儿，明日送入宫中备案，而后归入陪嫁清单，名正言顺。”

叶羽闭上眼，一声长叹，震得胸腔发疼

“父亲，这是荣耀。”叶清珏轻声打断，语气坚定，“对外，是叶家深明大义；对内，是父亲护女心切。世人只会赞您忠勇，不会笑我们退让。”

她嘴上说得冷静，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荣耀？

不过是帝王给的台阶，是他们不得不下的悬崖。

“萧燮那孩子……”叶羽艰难开口，“心思太深，野心太沉。你嫁入二皇子府，爹……放心不下。”

一句“放心不下”，道尽所有疼惜。

叶清珏垂眸，长睫掩去眸中波澜：

“女儿明白。可越是龙潭虎穴，越要亲自走一趟。女儿在他身边，便能替叶家多看一眼、多听一句、多防一步。”

“可那是你的一辈子。”

“女儿的一辈子，本来就和叶家绑在一起。”她抬起头，对父亲轻轻一笑，那笑容清浅，却看得人心头发酸，“父亲舍了虎符，女儿便舍了自在。只要家门安稳，这便是值得。”

叶羽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

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看兵书、练剑式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长成能替叶家撑住漫天风雨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叮嘱：

“万事小心。若真有委屈……”

“女儿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叶清珏接住话，眼神清亮，“也不会让叶家受委屈。”

同一时间，二皇子府。

萧燮听完内侍转述圣旨内容，指尖缓缓敲击桌面，嘴角笑意一点点加深。

“以虎符为陪嫁……好，好一个圣旨赐婚。”

心腹躬身道：“殿下，陛下这是明着把叶家兵权送到您手上。叶清珏再倔强，如今也只能乖乖入府。”

“乖乖？”萧燮轻笑一声，眸色幽深，“她若是乖乖听话，便不是叶清珏了。”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皇子妃。

他要的，是那个在宫宴上敢拒婚、在府中敢硬顶、在御书房敢与帝王对峙的女子。

骄傲、聪慧、冷静、有风骨。

这样的人，若成了他的人，才能真正助他站稳脚跟，收拢军心。

“备礼。”萧燮起身，锦袍玉带，风姿温雅，“本殿亲自去叶府，探望——未来的皇子妃。”

“殿下，此刻前去……”

“此刻去，才显诚意。”他淡淡瞥了心腹一眼，“也让她清楚，从今往后，谁才是她的依靠。”

叶府正厅。

父女二人正说话间，管家匆匆来报：

“将军，姑娘，二皇子殿下，到府了。”

叶羽脸色一沉。

来得好快。

叶清珏缓缓收起脸上所有情绪，眼底最后一丝柔软也尽数褪去，只剩下冷静疏离。

“父亲，”她轻声道，“客人来了，我们该见了。”

她将圣旨轻轻放在案上，抬手理了理衣襟。

再抬眼时，那个眼底带泪、让父亲心疼的女儿已经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即将面对萧燮、面对整座京城风雨的——

未来二皇子妃，叶清珏。

风雨已至，避无可避。

那就——正面迎上。

作者有话说还有5章存稿

情人节加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