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早已传遍云溪将军叶羽献虎符为嫁,爱女叶清珏奉旨嫁与二皇子萧燮。
这日,便是叶羽亲手交出虎符、入册备案之日。
书房之内,无仆无役,只有父女二人。
紫檀木盘静静置于案上,那枚玄铁虎符卧于中央,纹路深沉,寒气内敛,承载着叶羽半生戎马、数十万将士生死相托的重量。
叶羽指尖抚过虎符冰凉的表面,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喉间阵阵发紧。
这是他当年在战场上用命换回来的信物,是先帝亲授的兵权,是叶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却要亲手奉上,成为女儿出嫁的陪嫁。
“清珏……”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磨出来,“你再看它一眼。从今往后,这虎符,便不再姓叶了。”
叶清珏缓步上前,垂眸望着那枚虎符。
她自小见父亲佩它、抚它、守它,知它比性命更重。
父亲眼底的痛与不舍,她比谁都懂。
“父亲,”她轻轻开口,声音稳而轻,“虎符只是死物,军心才是活的。您在,叶家的风骨在,谁也拿不走。”
叶羽闭上眼,两行浊泪终是滚落:
“爹是心疼你。
虎符交出去,爹还能忍。可让你入二皇子府,去应付那些人心鬼蜮,爹……舍不得,也放不下。”
他这一生,驰骋沙场,从不知怕字怎么写。
此刻却怕女儿受委屈,怕女儿被算计,怕女儿有朝一日孤立无援。
叶清珏轻轻握住父亲粗糙而颤抖的手,抬头望着他,眼底清亮,无半分怯懦:
“爹,您教过我,将门之女,不跪鬼神,不欺弱小,也不向强权低头。
萧燮困不住我,皇宫困不住我,这桩婚事,更困不住我。”
“我带着虎符去,不是认输,是替叶家守一扇门。我在,叶家的眼便在;我安,叶家便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坚定如铁:
“等时机一到,女儿会把属于叶家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带回来。”
叶羽看着女儿眼底那不输男子的锋芒与韧性,良久,缓缓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虎符,郑重放入女儿手中。
玄铁冰凉,重若千斤。
叶清珏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却稳稳托住。
这一接,接过的是父亲的半生荣光,是叶家的满门安危,是她自己一生的宿命。
“去吧。”叶羽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苍老而悲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叶府永远是你的退路。爹,永远在。”
“女儿明白。”
叶清珏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这一拜,拜父亲养育之恩,拜父亲舍兵护女之情,拜这一门将门的隐忍与不屈。
起身时,她脸上已无半分泪痕,只剩一片沉静凛冽。
她捧着虎符,转身走出书房,步履沉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宫门外,内侍早已等候。
见她捧着虎符前来,连忙躬身引路:“叶姑娘,请。”
叶清珏不言不语,径直入内,一路至尚书省备案。
官员验符、登记、入册,每一道流程,都在宣告,京畿兵权,自此归皇家。
当虎符被郑重收下,当朱印落下,她心中最后一丝牵绊,也随之沉定。
没有不舍,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虎符已去,嫁衣将近。
她失去了兵权庇护,却也卸下了最致命的靶子。
走出尚书省,阳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温暖,却让她觉得寒意入骨。
此刻,家门已隔,她孤身一人,站在皇城之下,前路漫漫,风雨如晦。
她抬头望向天际,眸色沉静如冰。
萧燮,
你想要的是虎符,是棋子,是助力。
而我想要的,是叶家安稳,是父亲平安,是我叶清珏这一生,不屈不辱。
这桩赐婚,
不是结局,
是战场。
我既来,
便奉陪到底。
——
十里红妆,自叶府出发,绕天启城,至二皇子府。
——
喜房内红烛高燃,烛芯噼啪轻响,却烧不暖一室冰冷。
萧燮负手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端坐床沿、眉眼冷峭的女子,非但没有半分恼意,眼底玩味反而更浓。
“叶清珏,你可知,全天启多少女子挤破头想做本王的王妃?”他缓步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强势,“你是第一个,刚入府就敢给本殿摆脸色的。”
叶清珏抬眸,目光清冽如冰,不闪不避:
“殿下娶的是叶家兵权,是那枚虎符,不是臣女的顺从。如今目的达成,殿下又何必在臣女身上,虚耗功夫。”
她句句戳破真相,不留半分情面。
萧燮在她面前站定,俯身,与她咫尺相对。
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虎符是要,叶家是要。”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但你——本王更想要。”
叶清珏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拉开距离,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想要的东西太多,可惜,臣女这颗心,不会给殿下,这具身,也不会任殿下轻辱。”
“你敢抗旨?”萧燮眸色微沉。
“臣女遵旨嫁入皇子府,已是尽了臣节,尽了孝心。”她迎上他的目光,字字铿锵,“至于夫妻情分,强求不来。殿下若要强逼,便是逼死臣女,也无用处。”
她眼底那股宁为玉碎的凛冽,让萧燮心头微顿。
他见过温顺的、谄媚的、柔弱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骨血里都带着硬气的。
越是得不到,越是不肯屈从,他反而越是在意。
萧燮直起身,忽然低笑一声:
“好,有骨气。本王不逼你。”
他转身走向桌边,自斟了一杯酒,指尖轻转酒杯:
“但你记住,入了本王的门,你便是我的人。往后在这府里,安分守己,本王保你平安,保叶家安稳。若是不安分……”
他顿了顿,眸色冷了几分:
“后果,你承担不起。”
叶清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
“臣女明白。”
她明白。
他这是恩威并施。
软的,是叶家安稳;
硬的,是生死拿捏。
而她,别无选择。
同一夜,皇宫深处。
一夜无眠,天微亮。
三皇子府,清晨。
叶清珏一夜未眠,端坐床沿,静静等到天明。
她没有卸下嫁衣,没有卸下珠冠,就这样守了一夜清醒。
萧燮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女子一身大红嫁衣,身姿挺直如竹,眉眼清冷,望之不似新娘,更如临敌的战将。
他眸色微深:“你一夜未睡?”
“臣女不敢在殿下面前失礼。”叶清珏平静起身,微微屈膝,“殿下早安。”
疏离、规矩、客气,却也——冷得彻底。
萧燮看着她,忽然笑了:
“叶清珏,你这般冷待本王,就不怕本王迁怒叶家?”
叶清珏抬眸,目光坚定:
“殿下若真迁怒,臣女拦不住。但臣女相信,殿下是聪明人,不会因一时意气,毁了自己的根基。”
叶家虽交虎符,可旧部人心仍在,名望仍在。
动她,便是动叶家;动叶家,便是失军心。
萧燮野心勃勃,绝不会做这般蠢事。
萧燮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场婚后博弈,会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好,”他淡淡开口,“既然你不愿做那温柔王妃,本王便给你体面。从今日起,你居主院,府中琐事,你可自行打理,本王不干涉你。”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但你记住,安分守己,别给本王惹事。”
叶清珏微微垂眸:
“臣女,遵命。”
安分守己,是为了叶家。
不惹事,是为了暂避锋芒。
但这不代表,她会任人宰割。
萧燮转身离去,房门合上。
喜房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叶清珏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新婚第一夜,无喜无暖,只有冰冷与对峙。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可她不怕。
她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她会等。
等风停,等云开,等一个能让她带着尊严,重回叶府的日子。
而在此之前,她会在这座看似华贵的囚笼里,盘旋,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