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房内的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点光。
叶清珏独坐窗前,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缓缓起身。
嫁衣已被她换下,重新穿上一身素色常服。
没有新娘的温婉,只有一身洗不掉的清冷。
她很清楚,从踏入二皇子府的这一刻起,
她不是妻,不是妃,
是叶家放在皇权刀尖上的一枚棋子。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萧燮没有再强迫她半分,
却也从未真正放下戒备。
他允许她独居主院,允许她不侍寝,允许她保持距离,
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府中的侍女是他的人,院外的护卫是他的眼,
连她递回叶府的一封家书,都要先经他过目。
叶清珏从不多言,更不反抗。
她安安静静读书、练字、静坐,
偶尔翻看从前的兵书,一看便是一整日。
萧燮偶尔会来,有时沉默看她许久,有时淡淡问一句叶府的近况。
两人之间,无争吵,无温情,无夫妻之实,
只有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相安无事。
“你倒是能忍。”一次,他终是开口。
叶清珏头也不抬:“殿下能忍,臣女自然也能。”
“忍到何时?”
“忍到不必再忍之时。”
萧燮深深看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难捉摸。
她不争不抢,不怒不怨,却像一株扎根在石缝里的竹,风再大,也折不断。
平静,在一个月后被彻底撕碎。
最先出事的,是叶府旧部。
太安帝以“整顿京畿防务”为名,
接连撤换了三名叶家旧部将领,
明升暗降,明赏暗削。
消息传入皇子府时,叶清珏正在院中静坐。
听完侍女的禀报,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该来的,终究来了。
太安帝拿到了虎符,稳住了萧燮,
下一个,自然是连根拔起叶家。
几日后,第二道刀落下——宫中传出旨意,召叶羽即刻入宫,“商议边防要事”。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议,是软禁。
叶清珏终于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前往萧燮的书房。
他正在看密报,见她到来,并不意外。
“为你父亲而来?”
“是。”叶清珏直视他,“陛下要对叶家动手了。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萧燮指尖敲击桌面,眸色深沉:“你想让本王怎么做?抗旨?救人?”
“不。”她摇头,“我想让殿下看清楚——太安帝不是在除叶家,是在除一切能威胁到他的人。”
“今日是叶家旧部,
明日是你手中兵权,
后日,便是你这个皇子。”
萧燮眸色一冷。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
“你在挑拨本王与父皇?”
“我在给殿下指一条活路。”
叶清珏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刃:
“殿下以为,娶了我,得了虎符,便是赢了?
错了。你我,都是太安帝养在笼里的鸟。
他现在不杀,只是还没到时候。”
萧燮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内几乎窒息。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夜:
“那你想如何?”
叶清珏抬眸,目光清亮,没有半分畏惧:
“我不想如何,我只是想让殿下明白,想活,我们就不能一直做他手里的刀。”
萧燮深深看着她,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彻骨的寒意。
“叶清珏,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足以让你满门抄斩。”
“我知道。”她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只在殿下面前说。”
那一刻,萧燮忽然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赢不了这个女人。
她不怕死,不怕困,不怕威胁,她只怕叶家倾覆。
而太安帝,正在一步步把她逼到绝路。
又过十日,刀锋真正落下。
一封伪造的“叶羽通敌书信”被送到太安帝面前,
朝野震动,流言四起。
“叶家献虎符是假,蓄谋复辟是真!”
“叶清珏嫁入皇子府,实为内应!”
太安帝当即下旨:
叶羽革职入狱,等候发落
二皇子妃叶清珏,禁足皇子府,待审
二皇子萧燮,“协查此案,不得徇私”
这一次,是要把叶家,连皮带骨,彻底吞掉。
皇子府主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叶清珏坐在院中,看着满院禁军,没有丝毫慌乱。
她只是轻轻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父亲给她的护心镜。
萧燮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女子一身素衣,端坐院中,脊背挺直,
明明身陷绝境,却依旧不输半分将门风骨。
“陛下要定叶家死罪,连你,也一并算在其中。”他声音发沉。
叶清珏抬眸:“那殿下呢?殿下是要奉旨杀我,还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与我联手,杀了太安帝,为叶家,也为你自己,开一条活路。”
萧燮浑身一震。
风穿庭院,卷起满地落叶。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试探、隐忍,全都碎了。风穿庭院,卷起落叶簌簌作响。
萧燮站在阶前,看着被禁军围在中央、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叶清珏,心头翻涌的情绪,前所未有地清晰。
太安帝这一刀,是要将他和叶家,一同推入深渊。
“你可知,‘联手杀君’这四个字,一旦出口,便再无回头路。”
他声音低沉,带着最后一丝确认。
叶清珏缓缓抬眸,目光清冽如冰,却没有半分惧色:
“路是太安帝断的,不是我们选的。殿下如今回头,便是看着叶家满门抄斩,看着自己日后落得同样下场。”
她顿了顿,字字掷地有声:
“我叶家忠良,从未负过天下,却要被构陷谋反,含冤而死。
殿下隐忍多年,一心图谋大业,却要沦为一把用完即弃的刀。你我,甘心吗?”
“不甘心。”
三个字,几乎是从萧燮牙缝中迸出。
他早已受够了在太安帝身下仰人鼻息,受够了被猜忌、被试探、被拿捏。
“好。”萧燮眸色一沉,杀意尽显,“我与你联手。”
“但我们不能硬碰。”叶清珏立刻冷静开口,“太安帝手握禁宫防卫,只你我二人,不足以成事。我们需要一个能名正言顺承接大统之人。”
萧燮眉头一蹙:“你是说——”
“萧若瑾。”
叶清珏声音平静,“他素有威望,深得人心,更不满太安帝猜忌苛政。由他出面举事,名正言顺,天下归心。事成之后,他登基为帝,你我,方能真正活命。”
萧燮沉默片刻,权衡利弊,终是点头:
“就依你。”
那一刻起,一对本是权宜婚姻的假夫妻,成了背靠背的同谋。
三日内,三人暗线结成。
萧若瑾在外收拢京畿旧部与朝臣人心,
萧燮掌控皇城部分兵权,
叶清珏以被禁足的皇子妃身份,在府中传递消息,稳住内宫动静。
太安帝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日日在宫中筹备“处置叶家”的大典,全然不知一张死网,已悄然向他罩来。
第七日深夜,月黑风高。
宫变,如期而至。
萧若瑾坐镇外城,号令三军;
萧燮亲率死士,打开宫门;
叶清珏趁乱潜入内宫,截下太安帝欲调遣援军的密令。
一夜无声惊变。
待到天光微亮,皇宫已易主。
太安帝被困于寝殿之内,须发凌乱,再无半分帝王威仪。
看着殿门口的萧若瑾、萧燮、叶清珏三人,他目眦欲裂:
“朕养虎为患……朕不甘心!”
萧若瑾缓步上前,声沉如钟:
“你构陷忠良,滥杀无辜,以婚事为利刃,以兵权为诱饵,失德失心,早已不配为君。”
叶清珏立在阶下,冷冷望着他:
“你要我叶家亡,要天下乱,今日,不过是自取其果。”
太安帝狂笑不止,笑到呕血,最终,自绝于殿内。
一代帝王,落幕。
三日后,萧若瑾登基,改元明德,大赦天下。
第一道圣旨:为叶家平反昭雪,所有污名一概抹去;
第二道圣旨:恢复叶羽兵权,加爵封赏,世代承袭;
第三道圣旨:召二皇子妃叶清珏,即刻入宫。
满朝文武都以为,陛下要将这位有功之女纳入宫中,尊荣加身。
唯有叶清珏自己知道,她要的,从不是这些。
大殿之上,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躬身行礼:
“臣女,有一事求陛下。”
“但说无妨。”萧若瑾望着她,目光温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臣女与二皇子萧燮,本为权宜婚事,无爱无情,有名无实。”
她抬眸,坦荡清亮,“今大局已定,叶家安稳,只求陛下赐臣女——和离。”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萧燮站在朝臣之中,身子微顿,望向阶下那道挺拔身影,心头五味杂陈。
他输了,却输得心服口服。
萧若瑾深深看她许久,终是轻叹一声,提笔落玺:
“朕准你。
从此,恢复你自由之身,
与二皇子萧燮,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叶家荣宠不变,京畿旧部仍归叶府调遣。
此生,无人可再逼你半分。”
叶清珏双手接过和离圣旨,躬身一拜:
“谢陛下。”
二皇子府。
萧燮将那纸和离书轻轻放在案上,看向眼前一身轻松的叶清珏。
“你赢了。”他声音低沉,“赢了自由,赢了叶家,赢了一切。”
叶清珏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也疏离坦荡:
“殿下,你我从未为敌,亦从未为夫妻。从此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萧燮看着她,终是没有强留,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多谢殿下。”
她躬身一礼,转身便走,没有半分留恋。
走出皇子府的那一刻,阳光落在身上,她终于卸下了一身枷锁。
叶府门前,早已等候着两道身影。
叶羽站在前方,鬓角微霜,眼神里是失而复得的安稳。
他身后,少年一身青色劲装,腰佩短剑,身姿挺拔,正是叶云。
不过数月不见,弟弟又长高了些许,眼神清亮,早已不是当日只会送木剑的孩童。
一看见姐姐,叶云眼睛瞬间亮了,快步奔上前,却又在她面前停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满是少年意气:
“姐,我来接你回家。”
叶清珏看着眼前长大了的弟弟,心头一软,连日来的紧绷与风霜,在此刻尽数化开。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嗯,我回来了。”
叶羽看着一双儿女,眼眶微热,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温和:
“回家吧,家里一切都好。”
夕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没有权谋,没有棋局,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家人久别重逢的安宁。
太安帝已亡,朝局已定,叶家安稳,旧部犹在。
叶清珏重获自由,只做叶家女儿。
叶云抬头,望着姐姐,认真道:
“以后我会好好习武,好好长大,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不让你再离开家。”
叶清珏轻笑,眉眼温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好,姐姐等着。”
风过庭院,竹影轻摇。
从此,不困于宫墙,不困于婚事,不困于宿命。
她只是叶清珏,是叶羽的女儿,是叶云的姐姐,是这天地间,自在如风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夺位那里没写萧若风 他本来也是想让哥哥继位 唯一竞争者也不争了 他去不去都无所谓了 所以就安排他在外围了
作者有话说萧燮不作死不会死了
作者有话说应该会像兰月侯一样做个闲散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