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仰望星空，看见了世界流血的伤口。

“你们疯了。”

这是子晰听完路修的计划后，说的第一句话。

周五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市天文台后门的阴影里，五个人挤成一团。沐曦的校服外套反着穿，用帽子遮住半张脸；莫思紧紧抱着书包，牵心铃被毛巾裹了三层；路修正调试着手腕上的监测仪，屏幕的微光映在他镜片上；萧渡靠在墙边，天律弓收成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短棍，目光散漫地扫过四周。

只有子晰站得笔直，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写着“我为什么在这里”。

“市天文台拥有一台口径一米的光学望远镜，”路修头也不抬，继续滑动数据，“以及一套完整的地磁与大气异常监测系统。根据我的调查，最近三个月，至少有七次‘渗透事件’发生时，这台望远镜都记录到了同一组异常光谱——波长在紫光边缘，无法被现有物理模型解释。”

“所以呢？”子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其中的恼火，“你打算翻进去，借他们的设备用一晚上？”

“是的。”

“……”

子晰深吸一口气，转向沐曦：“你说他。”

沐曦正踮着脚往天文台的方向张望，闻言缩回脖子：“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啊？万一真能拍到什么呢？”

“你也疯了。”子晰斩钉截铁。

“但是，”莫思小声开口，手指攥着书包带，“如果真的能找到裂缝出现的规律……下次我们就不会那么……”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

不会那么惨败。

子晰沉默了。

萧渡忽然动了。他从墙边直起身，走向天文台侧面的围栏，随手一撑，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其他四人看着他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

“……他这是同意了？”沐曦不确定地问。

“他是不想继续听我们吵。”子晰咬牙，也开始翻围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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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台主观测厅的圆顶缓缓旋转，机械的低鸣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五人贴着墙根溜进侧门，沿着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灯一路向上。路修打头，腕表屏幕每隔几秒闪烁一次，显示着周边三米内的热源和声波反馈——他用界位之轮做了一套简易的警戒系统。

“左转，再上一段楼梯，就是主观测室。”路修压低声音，“值班人员在楼下休息室，按照作息规律，下次巡查在五十分钟后。”

“五十分钟。”子晰看了眼时间，“够吗？”

“取决于我们能拍到什么。”

观测室的门是老式木质，没锁。路修推开门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望远镜筒身斜指向天窗打开的缝隙，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夜光。穹顶的缝隙里，真实的星空像一条流淌的河，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沐曦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看过一次星星。那时候城市的灯光还没这么亮，郊外的夜空还能看见银河的轮廓。妈妈指给她看北斗七星，说那是天上最亮的勺子，迷路的人可以靠它找到方向。

后来妈妈不在了，她再也没看过星星。

“别发呆。”子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路修，怎么操作？”

路修已经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闪过一行行代码，各种她看不懂的图表和数据快速跳动。

“正在调取最近三个月的全部观测存档。”路修盯着屏幕，“同时接入我自己的监测模型进行交叉比对……找到了。”

他按下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组照片。

七张。每张都是在不同日期、不同时段拍摄的同一片天区——天鹅座附近，银河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七张照片上，同一片星空里，都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紫色裂痕。

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星空的底片上轻轻划了一道。

“这是……”莫思凑近屏幕，牵心铃在她胸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空间裂缝的光学显影。”路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其中的兴奋，“蚀界能量渗透时，会在特定波段产生辐射。这台望远镜的感光元件恰好能捕捉到紫光边缘的——等等。”

他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怎么了？”沐曦问。

路修没有回答，而是快速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他自己的监测模型在过去一周绘制的渗透热点图。

他把两组数据叠在一起。

完全重合。

每一个紫色裂痕出现的位置，都对应着一个他们遭遇过蚀界魔的坐标。图书馆，学校后巷，废弃商场，甚至——

屏幕上的光标停在一个红点上。

那个红点的位置，距离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天文台，只有不到三公里。

“下一次渗透峰值，”路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冷静，但语速快了半拍，“按模型推算，在……”

他没说完。

因为观测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五个人同时僵住。

子晰的破空枪已经从背包侧袋滑出半截。沐曦的手握住了剑柄。莫思的铃铛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那是警报。

萧渡已经无声地移动到门侧，天律弓展开，箭在弦上，却没有对准门，而是对准了门后可能出现的任何东西。

敲门声停了。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望远镜用完了记得关电源。电费很贵的。”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他看了屋里五个僵成石像的初中生一眼，又看了他们手里那些发光的、造型奇特的“武器”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组紫色裂痕的照片上。

他喝了口茶。

“拍得挺清楚的。”他说，“比我当年强。”

屋里一片死寂。

沐曦的大脑飞速运转——跑？解释？用界位之轮传送？但他们连路修在哪都不知道——

老人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走向控制台。子晰本能地想拦，但老人只是抬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显示出裂痕边缘更精细的结构。

“你们看这里，”老人指着裂痕边缘一圈极淡的光晕，“这个不是裂缝本身的辐射，是裂缝闭合时挤压现实空间留下的‘褶皱’。这种褶皱会持续存在三到七天，如果能追踪到它，就能反推出裂缝下一次张开的大致范围。”

他转过头，看着五张目瞪口呆的脸。

“愣着干什么？记啊。”

“……您、您是谁？”沐曦终于找回声音。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我以前是研究这个的。”他指了指天空，“研究了很多年。后来他们说，这些东西不存在，研究经费停了，项目也撤了。”

他看向屏幕上那道紫色的裂痕，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很深的疲惫，和更深的、不肯熄灭的好奇。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他轻声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

观测室里安静了很久。

莫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从书包里拿出被毛巾裹着的牵心铃，轻轻解开。铃铛暴露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温暖的、悠长的鸣响。

老人看向那枚铃铛，又看向其他四人手里那些发光的器物，最后目光落在沐曦脸上。

“你们不是普通学生吧？”他问。

沐曦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说起。

老人却摆了摆手。

“不用解释。”他重新端起茶杯，“我年轻的时候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答案。现在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看着窗外的星空，看着那道只有他们能看见的、正在缓缓蔓延的裂痕。

“——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向门口。

“天亮之前离开，别让人看见。下次再来，走东边的侧门，那边的监控坏了三年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五个人站在原地，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路修先动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继续工作。还剩三十七分钟。”

沐曦看着屏幕上那道裂痕，想起老人临走前的背影。

研究了很多年。

后来项目被撤了。

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中二病”好像没那么可笑了。

至少，还有人比她们更疯。疯了一辈子，就为了等一个答案。

窗外，星空沉默地旋转。

紫色的裂痕，正在一点点蔓延。

（第七章完）

第七章.天文台的星空与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