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国的时疫来势汹汹,不过半月,已从南城蔓延至城郊三处村落。病患高热不退,咳喘不止,寻常汤药石沉大海,太医院众医官束手无策,整座京都都被一层惶惶不安的阴云笼罩。
六皇子萧凛自请前往疫区坐镇的旨意,第二日便颁下。他一身素色常服,未着华贵衣饰,只佩了一把便于行动的窄刃长剑,带着亲兵与医官,天未亮便离开了皇宫。连日来,他亲自巡查病患居所,调配粮草药材,安抚百姓情绪,素来沉静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清明冷定,所到之处,慌乱的民心总能莫名安定下来,一如当年九重天之上,执掌三界刑法的霜华帝君,纵风云变幻,亦稳如泰山。
他心底那股空茫的悸动自莲池小径相遇后,便从未平息。闭上眼,便是白衣少女清灵的眉眼,鼻尖似有若无萦绕着一缕莲香,清淡柔和,能抚平他周身所有的冷冽与焦躁。他不知那女子是谁,只知那一眼相见,便像是失而复得,像是跨越了无数岁月,终于寻到了心底空缺的那一部分。
萧凛未曾想到,重逢会来得如此之快。
抵达疫区最大的临时医棚时,入目便是一道忙碌的白色身影。
颜淡一身素白布裙,长发简单束起,袖口挽至小臂,正低头为一位老病患诊脉。她指尖微凉,触碰到病患手腕的刹那,一丝极淡的、旁人无法察觉的生机之力悄然渡入,原本痛苦呻吟的老人,眉头竟缓缓舒展了几分。她动作利落而轻柔,一边施针,一边轻声叮嘱身旁的圣医族弟子煎药的火候与配比,声音清软,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便是苍山圣医族的圣女。萧凛站在医棚外,一时竟忘了迈步。
阳光穿过医棚的竹帘,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她全然未察觉外人的注视,一心只在病患身上,时而蹙眉思索药方,时而轻声安抚哭闹的孩童,眉眼间的纯粹与温柔,像极了瑶池莲池里,不染尘埃的四叶菡萏。
萧凛喉间微紧,缓步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颜淡下意识回头。
四目再度相撞,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退去。病患的咳嗽声、弟子的奔走声、药炉的沸腾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看着眼前清俊冷肃的六殿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的银针险些滑落。
又是这种感觉。
熟悉,安心,像是跨越了生生世世的重逢。
“六殿下。”身旁的圣医族长老连忙上前见礼,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颜淡回过神,敛去眸中的异样,依礼俯身:“民女颜淡,见过六殿下。”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萧凛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眉心,那里,那道仙界时他亲手留下的霜华印记,正随着两人的靠近,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
他亦压下心间翻涌的异样,声音平静无波,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圣女不必多礼,疫区辛苦,有劳圣医族出手相助。”
“救死扶伤,本是圣医族本分。”颜淡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心头又是一悸,连忙移开视线,“殿下,此次时疫并非普通风寒湿热,而是带有一丝阴寒邪毒,寻常药材难以祛除。民女已配好解毒汤药,只需按时服用,配合针法,三日内便可稳住病情。”
她说得笃定,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萧凛看着她,莫名地全然信任。
自那日后,两人便日日在医棚中并肩忙碌。
萧凛负责疫区秩序、物资调配与安全防护,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颜淡则坐镇医棚,以一身绝世医术救死扶伤,她天生的治愈之力,在这场时疫中发挥了奇效,无数濒临绝境的病患,都在她手中转危为安。
白日里,他们是各司其职的皇子与圣女,言语间多是公事,客气而疏离。可每当目光不经意相遇,总有一股难言的情愫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夜深人静时,疫区归于寂静。
萧凛常独自坐在医棚外的石阶上,望着月色出神。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烫,心底那道无声的承诺再次浮现——颜淡,无论凡尘几多艰难,我定会找到你,护你一世安稳。
不远处,颜淡收拾好药箱,抬头便看见月光下那道孤高的身影。他身姿挺拔,立于夜色之中,像一座沉默的雪山,清冷,却又让她无比心安。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眉心,那里的温度,越来越清晰。
她不知道这印记从何而来,更不知道眼前的六殿下,便是她梦中那座霜雪宫殿里,等了她千万年的人。
可魂灵深处的牵绊,早已超越了记忆的阻隔。
仙凡两世,宿命轮回,无论身份如何更迭,无论记忆是否封存,他终究还是找到了她。
而这场始于九重天的情缘,才刚刚在凡尘俗世,拉开最动人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