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离魂症

有赵淙的执念指引，周深、李繁星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赵家在一个很有年代感的社区里，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面贴着奶白的瓷砖，在薄雾弥漫的社区里显得很亮眼。这应该是之前为了赵淙结婚而特地翻修的。

李繁星上前按响门铃，不一会儿，一个老妇来开门了。她面容憔悴，脚步蹒跚，看上去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身上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陌生年轻人，老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声音沙哑地问：“你们找谁？”

周深上前一步，语气温和：“阿姨您好，我们是莫兰老师的朋友，听闻她先生刚刚过世了，我们想来看看她。”

老妇听到“过世”两个字，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你们有心了。阿兰她……这几天有些奇怪，像失了魂一样，总是呆呆的，粒米未进，水也喝得少，估计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我们怎么劝都没用。”说着，老妇浑浊的眼睛里便滚下泪珠，她用围裙的边角胡乱擦了擦脸，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外面冷。”

周深和李繁星跟着老妇走进客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墙上还挂着赵淙的黑白遗像，相框边缘别着一朵白色的纸花。

“阿姨，您是赵淙老师的母亲吗？”李繁星小心翼翼地问。

“对。”老妇泪眼婆娑地点点头，面对这两个年轻的陌生来客，有些不知所措。

李繁星本想抬手抚一抚她的背，以示安慰，可忽然想起自己不能随意与人接触，抬至半空的手又收了回来。

赵母转身碰了碰茶壶，发现空了，便想去给他们烧壶热茶，被周深礼貌制止了。

“阿姨，不用忙了，我们叨扰一会儿就走，您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莫兰老师？”

赵母放下水壶，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着应道：“唉，好，我带你们去……她这两天饭也不吃，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我这当妈的看着心里跟刀割似的，就让她在房里多歇会儿。”

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脚步踉跄地领着两人穿过客厅，走向二楼的房间。

路过客厅旁的房间时，李繁星不经意间往虚掩着的房门里瞥了一眼，发现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应该就是赵淙的父亲赵先洺。

到了二楼，赵母让两人站在门口稍等片刻，自己先进了屋，约莫两分钟后，她从屋里打开了门，向两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周深和李繁星都怔住了。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得如同傍晚。莫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她的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空洞地落在窗外，仿佛在透过薄雾凝视某个遥远的地方，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而此刻她的身侧，除了赵母之外，还站着另外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挺拔，模样很是帅气，周身散发着黑气，但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沉郁。

他见周深和李繁星进来，并未理会，也并未多言，目光很快又落回莫兰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周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和赵母，心中有了答案。

他的母亲，看不见他。

周深敛了敛神色，轻声道：“阿姨，我们想和莫老师说说话，要不，您去休息吧？”

赵母抬眸对上周深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劝劝她吧，我去做早饭。”说着，她弯腰理了理披在莫兰身上的毛毯，眸里全是苦涩与心疼，然后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等赵母下了楼，周深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穿夹克的男子身上：“你是因为放不下她，所以一直没离开。”

他的语气之肯定，以致赵淙魂体一震。

“你看得见我？”赵淙不可思议道，随即有什么从他脑海中闪过，转瞬间，他满脸错愕，“你是引灵人！”

周深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你的执念很深，继续待下去会影响到生者。你父母身上的黑气就是证明。”

赵淙的魂体在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看向莫兰，声音里带着哽咽：“我只是……放心不下她。她经受了太多的打击，我担心她会承受不住，会想要放弃自己……”

李繁星看着他近乎透明的轮廓，忽然想起卫小枫临别时的眼神，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周深上前一步，指尖凝聚起柔和的蓝光：“执念如锁，困缚着你的魂体，也让生者沉沦。你看她这般模样，是你想见到的吗？”周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慢慢撬动赵淙紧绷的心弦。

赵淙顺着周深的目光看向莫兰，她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他动摇了。这确实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所以他才留下来，想让她重新振作起来。可是，她看不见他，无论他怎样呐喊，她都听不见。

赵淙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走，但你得帮我让她振作起来！”

周深微微颔首：“引灵人虽不能干涉生者命数，却能传递逝者心愿。你若肯放下执念，我可助你与她见最后一面，了却这桩牵挂。”

听到能让莫兰再见到自己，赵淙眼中瞬间燃起了希冀的光，原本透明的轮廓似乎都凝实了几分。

他急切地抓住周深的衣袖：“真的吗？她真的能看见我？”

周深指尖的蓝光轻轻拂过他的手臂，那股躁动的黑气竟温顺地蜷缩起来：“需借你一缕执念为引，以安魂咒为媒。但你要记住，此乃逆天之举，不可久留。”

赵淙重重点头，泪水从魂体中渗出化作细碎的光点：“好！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周深的目光落在莫兰身上，眉头微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莫兰的魂魄正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繁星，你来催动安魂咒。”周深正色道。

李繁星犹豫地皱起眉：“我？我……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周深凝视着她，眼里满是鼓励。

此话一出，李繁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动情吟唱出《昼月歌》。只见她手背的鹿角印记蓝光闪动，蓝光之中还夹杂着一丝翠绿的光芒。莫兰在她的歌声中缓缓合上了双眼。

周深趁此机会快速结印，一道淡蓝色的符咒自他指尖飞出，精准地没入赵淙魂体之中。

赵淙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原本因执念而扭曲的魂体竟渐渐变得凝实。

与此同时，莫兰的睫毛轻轻颤动，再度睁开时，空洞的眼眸中却仍旧没有光。

这是怎么回事？

李繁星不由得慌张起来，以为是自己能力不足，口中的歌声却不敢停。

周深见状，立时收了咒术，抬手示意李繁星也停止催咒。

他上前将手搭在莫兰的头上，注入魂力探查，下一秒，沉着的脸上露出了惊愕之色。

“还真让那些人说中了。”周深喃喃。

“说中什么？”李繁星焦急追问。

周深眉头紧皱：“她的两魂六魄丢了。”

人有三魂七魄，分别是阳三魂【胎光（天魂）、爽灵（地魂）、幽精（人魂）】和阴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命魄）、除秽、臭肺】。

除“天魂”和“命魄”以外的两魂六魄若是丢了，即为离魂症，这个人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思想，不会说话，甚至不吃不喝，直到生命消耗殆尽。

“这怎么办？”赵淙的魂体骤然变得透明，他踉跄着扑到莫兰身前，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一次次穿透她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阿兰！不可以，你还有大好的青春，你不能这样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周身的黑气开始剧烈翻涌。

周深按住他躁动的肩膀，魂力凝成的屏障暂时稳住了他溃散的趋势：“赵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魂魄离体未超过三日，还能寻回。你仔细回想一下，莫兰最可能会去到什么地方？一个对你们而言最有意义的地方。”

赵淙的魂体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几近溃散，他凝视着莫兰空洞的双眼，那些与她相伴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江边公园、他求婚时的山顶天文台、她孕期常去的市立图书馆……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错，最终定格在校外的一个小公园里。

那是他们入职后初相识的地方，他们就是在那里一见如故，互生情愫。

“校外的水杉公园……”赵淙的声音沙哑，“那是我们初相识的地方，每每谈起从前，我们都会庆幸在那一次聚会上选择彼此成为游戏搭档。”

周深闻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尾纸折的小鱼，从莫兰身上抽取一丝气息注入其中，随后又注入了魂力。须臾，小鱼摆动尾巴，竟活动起来，在空中灵活地游弋。

周深将窗户拉开，转头问赵淙：“在哪个方向？”

“东边！”赵淙答得毫不犹豫。

周深抬手点点小鱼的脑袋嘱咐：“去吧！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