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亦辰吸了吸鼻子,抽噎着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那天放学后,我和阿满照常去山里玩,我想去我的秘密树洞里藏那天赢来的弹珠,那里只有我和阿满知道。”
“可是那天下过雨,路很滑,才刚出了村子阿满就不小心摔了,屁股上都是泥巴,他说怕他妈妈骂他,然后就自己跑回家去了。”
说到这里,小苏亦辰顿了顿,看他没继续说,李繁星就轻声问道:“所以你就一个人去找秘密树洞?”
小苏亦辰点点头,继续回忆。
那天傍晚,大雨初歇,山路泥泞不堪。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天边的乌云缓缓散去,残阳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缕缕红光,将山雾映照得呈现出诡谲的红色。
年仅七岁的苏亦辰背着小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他心里惦记着那些亮晶晶的弹珠,那是他跟高年级同学斗弹珠赢来的宝贝,一定要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不然被爷爷发现,他又该骂人了。
小苏亦辰首先想到了他的秘密树洞,那里可藏了他的不少好东西。这个秘密树洞是他和爷爷上山砍柴的时候发现的,离村子不算远,出了村子之后,再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了。树洞里很干燥,他之前还特意铺了几片干净的芭蕉叶。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周围的树木影影绰绰,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他有点害怕,但一想到弹珠的安全,又咬着牙往前走。
“阿满真是个胆小鬼。”他小声嘀咕着,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呜哇——”剧痛瞬间袭来,他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哭着哭着,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好像飘了起来,低头一看,“自己”还蜷缩在地上呢,额头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想喊阿满,想喊爷爷,可是蜷缩在地上的身体张嘴发出的只有呻吟。
这时候,小苏亦辰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穿过迷雾,从山里走出来,待那人走近了一些,他才发现那是个年轻的大哥哥,穿着显眼的蓝色冲锋衣,背着一个同色的旅行背包。
这个大哥哥好像也摔了,腿上流着血,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苏亦辰兴冲冲跑向前去,想招呼那个哥哥来帮忙,可还没跑出几步,身体就仿佛被一股力量拽住,致使他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
没办法,他只好待在原地等大哥哥走近。
那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大哥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脚步,朝他这边望过来。小苏亦辰赶紧挥了挥手,大声喊:“哥哥!哥哥!我在这里!”
然而,那个大哥哥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皱着眉,眼神有些茫然地扫视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了蜷缩在地上、额头流血的“苏亦辰”身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蹲下身查看情况。
就在小苏亦辰喜出望外,以为大哥哥是要救他的时候,大哥哥却突然一个猛子往躺在地上的“自己”扎下去。
“不要!”小苏亦辰叫喊着制止道。他不明白大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隐隐察觉到,他即将要做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下一秒,大哥哥的脑袋像扎入水中一样穿过了“苏亦辰”的身体,愣了几秒后,又像是溺水者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小苏亦辰急得围在大哥哥身边团团转,想拉他却又拉不动,等大哥哥猛然抬起头的瞬间,他才发现大哥哥的眼睛里一片迷蒙,像是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雾似的。
他吓得连连后退,可又怕自己的身体会被大哥哥抢走,于是也学着大哥哥的样子往自己的身体扎去,结果竟然也像大哥哥那样,魂体直接穿透了身体,但却无法融入身体中。
“唔……”小苏亦辰更急了,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都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汽,始终无法回到身体里。情急之下,他甚至用手去捞“自己”,然而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捞着。
而那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大哥哥,此刻正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像座雕像似的紧紧守在小苏亦辰的躯体身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小苏亦辰内心莫名生出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感觉到自己就要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了,那是比今天赢来的弹珠还要宝贵上万倍的东西。
他怕大哥哥会随时夺走他的东西,所以也学着大哥哥的样子守在身体旁边。
于是他们这样等啊等啊,等到太阳下了山,等到雾气彻底将大山遮住,等到黑暗的天幕覆盖住整片大地……
突然,黑暗中亮起了点点星光,光亮处传来了大人的呼唤声。
“阿辰!你在哪儿?阿辰!”
是爷爷!还有凌哥的声音!小苏亦辰眼睛一亮,激动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舞手臂,“爷爷!凌哥!我在这里!在这里啊!”可无论他怎么喊,呼唤的人却好像始终没听见他的声音。
不过,好在呼唤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林间晃动,最终,一道光柱精准地落在了蜷缩在地上的“苏亦辰”身上。
“是阿辰!山爷!找到阿辰了!”凌哥激动地喊道,随后,一道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身影从光源处跌跌撞撞地朝小苏亦辰奔来。
那是爷爷,平日里总爱板着脸、说话带着几分严厉的爷爷,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连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乱成了一团。
他扑到“苏亦辰”身边,将小小的“苏亦辰”揽进怀中,长满老茧的手颤抖着去揩掉“苏亦辰”脸上的血迹,在即将触及额头时,却忽然停滞在半空,不敢去触摸额头的伤口。
爷爷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我的辰儿啊……爷爷的乖孙……”爷爷哽咽着,声音都在发颤。
凌哥也赶了过来,看到石头上的鲜血以及被鲜血浸湿整张脸和胸脯的“苏亦辰”,脸色大变,急忙也俯身来察探情况,在探到“苏亦辰”仍有气息和脉搏之后,他才长松了一口气:“山爷,别慌,还有气,赶快送回去!”
爷爷听闻,抹了把模糊的泪眼,把手电塞进了口袋里,然后颤抖着将“苏亦辰”打横抱起,步履蹒跚地往山下走去。凌哥跟在身后打着手电为他照亮前路,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而那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大哥哥,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木讷的身体晃了晃,始终像个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小苏亦辰急得快哭了,也撒开腿追了上去,一会儿叫喊着“爷爷等等我”,一会儿又去推搡着大哥哥,哭喊:“你走开,不准跟过来!”
然而大哥哥始终无动于衷,依然像影子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
很快,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之中,漆黑的大山再次回归寂静。浓雾如同巨大的白布,将大山覆盖得密密实实,仿佛将白日里生机勃勃的山林彻底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