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归处（上）

作者灵感来源：《归处》

周深一行人步行了数十米之后才发现，原来那层雾气像是一个屏障，从山底蔓延而上，聚拢在李子坡上，将整个伏灵村掩藏在其中。

当他们穿过迷雾之后，眼前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坐落在山间的伏灵村，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村中，琉璃瓦闪耀着金灿灿的光芒，袅袅炊烟慢慢升腾，消失在绚烂的霞光之中。

历经十年之久，村子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破落的旧瓦房几乎都不见了，变成了一栋栋漂亮的小楼，各家的楼上覆盖着不同颜色的琉璃瓦，唯一不变的，是坐落在对面半山腰上的那栋小四合院。

小苏亦辰站在山腰上，远远望见那栋破旧的四合院，顷刻间雀跃得要飞起来似的，当即挣脱了李繁星的手，像一阵风似的朝山下冲去。

那是爷爷的家，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港湾。

“爷爷！爷爷！”他一边跑，一边用尽力气呼喊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哭腔。魂体的他速度极快，轻飘飘地掠过田埂，惊起几只晚归的麻雀。

“苏亦辰”和李繁星也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周深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目光扫过整个村庄，眼神深邃。

待李繁星搀扶着气喘吁吁的“苏亦辰”爬上山坡，来到四合院门前时，小苏亦辰已经瘫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嗷嗷大哭了。

李繁星循着哭声抬眸看去，闯入视线的，除了啼哭不止的小苏亦辰外，还有一道形同枯槁的身影。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褂子，坐在石阶之上，倚靠着斑驳的门框，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脑袋沉沉地垂着，布满花白胡茬的下巴都要戳到肚皮了。

尽管相距甚远，李繁星依然一眼便察觉到，老人已是行将就木。

老人的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那双曾经或许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空洞，正茫然地望着虚空，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小苏亦辰就跪在他面前不远处，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着“爷爷”，可老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等待着谁似的。

“爷爷……你看看我……我是辰子啊……”小苏亦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老人枯瘦的手，可他的指尖却一次次穿过老人的衣袖，带不起一丝涟漪。这份无能为力的绝望，让他哭得更加伤心，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苏亦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爷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十年了，他霸占着这具身体，享受着本该属于小苏亦辰的阳光和亲情。

爷爷或许早已意识到自己不是他的亲孙子，所以当年才毅然决然地让父母带他离开这里，他独自留在这破旧的四合院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丧孙之痛。

想到这些，“苏亦辰”几乎要崩溃了，颤抖的呜咽声在咽喉里被挤出来，完全抑制不住。

老人似乎隐约听到了些动静，本能地缓缓抬起低垂的脑袋，朝“苏亦辰”这边看过来，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烁，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辰……辰子？”

“苏亦辰”浑身一震，再也控制不住，撒开腿冲到爷爷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小苏亦辰身侧，泪水汹涌而出：“爷爷！是我！我回来了！”

这一声“爷爷”，他憋了十年，喊得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愧疚与迟来的孺慕。

此时，天边的红日已渐渐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如同燃尽的烛火，在山峦的轮廓线上挣扎着跳跃了几下，便彻底隐没在浓稠的暮色里。

四合院里，那盏悬在门楣上的老旧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门前的一小片黑暗，在“苏亦辰”身侧映出了另一道小小的身影。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聚焦，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青筋的手，颤抖着朝那道小小的身影探去，仿佛想抓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苏亦辰感受到了爷爷的召唤，哭声一滞，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小小的魂体因激动而微微发光。

他努力地将自己的小手伸向爷爷，这一次，那双冰冷的、虚无的小手，竟真的与老人温热而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在了一起。

“爷爷……你能看见我了？”小苏亦辰不可思议道。

“辰子……我的辰子……”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爷爷等了你好久，你终于回来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老人眼角滚落，砸在布满皱纹的手背上，也砸在小苏亦辰的心上。

“爷爷，我回来了！我好想你！”小苏亦辰泣不成声，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着老人的手臂，仿佛要将这十年的思念与委屈都倾诉出来。

一旁的“苏亦辰”和刚走近的李繁星皆是满脸错愕，他们没想到，老人竟真的能触碰到小苏亦辰的魂体。

“这……”李繁星困惑地看向周深求解。

周深双手环胸，不疾不徐地瞄了一眼太阳沉下去的位置，那里仍残留着一片未退尽的紫霞。

“现在正是阴阳交替之际，阴阳界限最模糊的时刻，行将就木的人通常能在这个时候看见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事物。这老人执念太深，能感知到小苏亦辰也不足为奇。”周深解释道。

随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人和小苏亦辰紧握的手上，“不过，这时间不会太长。”

老人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紧紧攥着小苏亦辰的手，嘴里反复呢喃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浑浊的眼睛里，泪水不断涌出，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详。

小苏亦辰也停止了哭泣，只是静静地依偎着爷爷，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体温的触碰。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寻觅，此刻终于有了归宿。

“苏亦辰”跪在一旁，看着祖孙二人，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欠小苏亦辰的，欠这位老人的，太多太多。他默默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他起身面向周深：“你那么厉害，能不能帮我离开这副身体，我想把身体还给他。”少年神情坚定，目光中隐隐透露出一丝痛苦与忐忑。

周深微微挑眉，对他的决定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但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我曾经说过，苏亦辰命数已尽，即便没有遇见你，他也会以另一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如今能够回到这里了却执念，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苏亦辰”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自语：“那我该怎么办？爷爷又怎么办？”

就在少年“苏亦辰”即将陷入痛苦的自责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孩子……”爷爷缓缓开口，嗓音沙哑而低沉，“你不用自责，是爷爷对不住你和辰子，都怪爷爷不好，害了你们俩……”老人浑浊的眼睛艰难地转向“苏亦辰”，那目光不再是全然的空洞，似乎多了几分清明，也多了几分深深的愧疚。

“当年……当年出了那样的事，爷爷没保护好辰子，让你也跟着受了牵连……”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悔恨，“这些年，我知道你不是辰子，但你能平平安安长大，也算是……算是老天给我的一点慰藉……”

“苏亦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老人，泪珠滚滚而落：“爷爷……您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爷爷怕啊……是我学艺不精，才让你们俩换了魂，要是被老天知道，害你们受了天罚，爷爷怎么过意得去啊……所以爷爷才赶你走，要是辰子心里有怨，回来找我算账，我认，但不能牵连无辜的你啊……”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他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小苏亦辰，另一只手则颤巍巍地伸向“苏亦辰”，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亦辰”再也忍不住，膝行几步，紧紧握住老人垂落的手，那只手冰冷而僵硬，却带着一种让他心安的温度。

“爷爷，不苦！一点都不苦！”他哽咽着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能陪在您身边这些年，是我……是我赚了！您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就像您当初照顾我一样！”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却又无比坚定，仿佛要将这十年亏欠的陪伴，都在未来的日子里一一弥补。

“哥哥！”

小苏亦辰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体十年的少年，又看看爷爷枯槁的面容，小小的脸上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吸了吸鼻子：“哥哥，你留下来吧！爷爷需要人照顾，我……我没办法一直陪着他。”

他知道自己的魂体状态不稳定，周深也说了，阴阳交替的时刻转瞬即逝，他能与爷爷相认、相触，已是奢望。

“苏亦辰”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小苏亦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能再见到爷爷，我已经很高兴了，以后，你要好好陪爷爷哦！”小苏亦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认真，“爷爷，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再像以前那样总坐在门口等我了……我以后会在天上看着爷爷的……”

他伸出小手，轻轻拂过老人眼角的泪痕，尽管知道这触碰或许转瞬即逝，却依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感受这份迟来的亲昵。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小苏亦辰虚幻的小脸，像是想将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嗯”声。

小苏亦辰笑了，那笑容纯净而释然，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四合院里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