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送我走吧!”小苏亦辰含泪转身,主动请求周深。
“和爷爷道完别了吗?”周深笑得亲切,眼神里满是悲悯。
那一刻,李繁星忽然觉得周深不像是一个引灵人,而更像是……神!
“嗯!”小苏亦辰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依偎在爷爷身边的“苏亦辰”,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却再无之前的悲伤与执念。
“等等……”爷爷忽然起身,将小苏亦辰的手又攥紧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异样的光彩,声音依旧沙哑:“孩子,这么些年……让你流落在外,爷爷真的对不住你,就让爷爷最后再送你一程吧!”
小苏亦辰哽咽地眨眨眼,有些疑惑。
爷爷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进了屋里,不一会儿,大家都听见了挪动桌子的声音,于是都赶紧跟进去看是怎么回事。
原来,苏爷爷是在搭建祭台。
他翻出了已藏起来多年的道袍穿在身上,在祭台上点了三炷香和两支红烛,又在房间里搜刮出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贡品摆在祭台上——两杯粗茶、两个砂糖饼、两个苹果和一碗刚煮的鸡蛋面。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端起一碗刚准备好的糯米,对着祭台拜了三下,随后抓起一把糯米洒在祭台上,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古老而奇异的韵律,仿佛是从遥远的时光深处传来的呼唤。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今有孙儿苏亦辰,魂归故里,特备薄礼,恭送往生。愿天地垂怜,鬼神护佑,使吾孙早脱轮回,投个好人家……”
糯米簌簌落下,在烛光下泛着微光。随着老人的咒语,祭台上的三支香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中,小苏亦辰的魂体竟开始微微发亮,原本有些虚幻的轮廓也清晰了几分。他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自己,驱散了盘踞在灵魂深处的寒意与不安。
李繁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能清晰地看到,小苏亦辰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详,之前的悲伤和执念仿佛都被这古老的仪式涤荡干净。
“苏亦辰”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眶通红,却努力不让泪水落下。他知道,这是爷爷能为小苏亦辰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周深负手立于门边,望着屋内这一幕,眼眸中满是柔和。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小辰,尘缘已了,执念已消,我们走吧。”说罢,他朝着小苏亦辰伸出了手。
小苏亦辰眨了眨通红的眼眶,再次依依不舍地望向了爷爷。
老人的咒语声渐渐低沉,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颤抖着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苏亦辰发光的脸颊,尽管指尖再次穿过了魂体,却带着无尽的慈爱与不舍。“去吧,爷爷晚点再来寻你。”
小苏亦辰对着爷爷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向“苏亦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只有纯粹的感激与释然。
“那我走啦!”说罢,他摆摆手,然后牵上周深的手,转身踏入了冥界之门。
目送小苏亦辰离开后,强撑着的苏爷爷颓然倒下。
自从察觉到自己可能招错了魂,致使别的游魂进入孙子的身体后,他就封刀挂剑,再也没做过任何一场法事了。
这些年,他守着这座空落落的四合院,日夜被愧疚啃噬,与其说是等孙子回来,不如说是在自我赎罪。如今为了送亲孙最后一程,他强提一口气,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也算是了却毕生最大的心愿了。
“苏亦辰”眼疾手快,一把将爷爷稳稳扶住,触手处一片冰凉,老人的身体竟凉得惊人。
他心中一紧,连忙将爷爷小心翼翼地抱到炕上躺好,又转身去找来被褥和热水。李繁星也赶紧上前帮忙,手忙脚乱地给老人掖好被角。
“孩子,爷爷没事……只是有些累了……”老人躺在炕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苏亦辰”的心。
他枯瘦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颤抖着想去抓“苏亦辰”的手,“苏亦辰”立刻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能当你这样的好孩子的爷爷,我很高兴……只是……始终无法面对自己犯的错……无法面对你……孩子,让你受委屈了,真是对不住……”
“不,不委屈,一点儿也不委屈,能成为爷爷的孙子,是我的福气,爷爷您不要自责了,如果不是我,您就不会失去自己的亲孙子了……”“苏亦辰”跪在地上,紧紧握着爷爷的手,痛苦地哭着。
“好孩子,别哭……你以后,就是咱们苏家的孩子,你就是苏亦辰……爷爷怕是照顾不了你了,你要好好长大,带着弟弟的那一份,活得快乐些,知道吗……”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细不可闻。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脸上却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爷爷!”
获得认可的苏亦辰悲喜交加,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猛地扑到炕边,紧紧握住老人冰冷的手,泪水决堤而出。
李繁星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放心,他只是睡了。”周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苏亦辰怔愣住,哭声戛然而止,迷茫地看了眼周深,然后试探性地摸了摸爷爷的脖颈。
颈动脉还在跳动,他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
苏亦辰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他瘫坐在炕边,长舒了一口气,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眼里满是珍视。他小心翼翼地将爷爷的手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李繁星也松了口气,尴尬地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的泪,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小苏亦辰送走了,我们回去吗?”李繁星伸长脖子,看了看屋外。
此刻,天已经全黑了,一轮明月高挂在夜空,洒下银白的光,将大山描绘出清晰的轮廓。山谷里的迷雾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浓了,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村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深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亮,月光皎洁如水,映得他眼底一片清明。“不急,”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轻声说道,“我们明天再走。”
苏亦辰闻言,感激地看向周深:“谢谢您,先生。如果不是您,我和爷爷……还有小亦辰,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他的喉咙依然有些发哽,却充满了真挚的谢意。
这些天经历的一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是周深将他从迷茫和绝望中拉了出来,让他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随后,苏亦辰打算收拾出他曾经住过的房间给周深和李繁星住。房门打开的一瞬,眼前的景象令他微微一怔。房间里的陈设竟与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物品虽然都已经老旧褪色,但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爷爷他,真的每天都在盼着他的孙儿回来啊……
李繁星跟只好奇小猫似的,探头探脑地走进了房间,新奇地四处打量了一番,正准备问“今晚我们就住这里吗”,兜里的电话却突然响起来了。
她拿出手机一看,完蛋,是她的母上大人查行程来了。
“糟糕,今天只说出门看电影而已,现在都这么晚了,我们还在沣山市,怎么办?要怎么跟她说啊?”
李繁星急得焦头烂额,周深的表情却无比淡然:“没事,你就说到小区门口了,让他们先睡。”
李繁星本以为他会有什么好主意,结果等了一会儿,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嗯?然后呢?”她满头问号。
周深并未急着解释,而是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然后竖起手指,指尖光芒闪耀:“然后,他们就会听见你开门偷偷摸摸进屋的声音。”
李繁星一看他这个笑,立马觉得这事儿妥了,旋即接听了李韵茹拨来的电话,按照周深所言,说他们已经到小区门口了,正要上楼去呢。
远在望月城的李韵茹坐在床上,享受着李劝恒的“肩颈服务”,听见李繁星说已经回到小区门口,便安心挂电话了。
电话挂断后,夫妻俩又闲聊了两句才躺床休息,约莫十几分钟后,睡意朦胧的李韵茹果然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开门声,随即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不知是谁不小心碰了一下客厅的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紧接着就是李繁星压低的声音:“嘘——小点儿声,等会儿把我妈吵醒了,咱都得完蛋。”
迷糊中的李韵茹听了这话,气得发笑:这臭丫头,总算野回来了。之后,同床的两人便沉沉地睡去了。
李繁星吃过晚饭后,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打算到院子里逛逛。
出生在城市里的她,早已习惯了灯红酒绿的生活,城市里,即便是深夜也依然车水马龙,几乎感受不到这样的静谧。
皎洁的月光洒在院落里,像是给院子镀上一层银霜,美极了。李繁星忍不住掏出手机,想要记录一下这特别的时刻,结果手机相机刚打开,耳边就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
那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耳边缠绕,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让李繁星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猛地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几个模糊的童声在低声交谈,又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仔细分辨,又能隐约听到那是角落里传来的“嘻嘻”的笑声。
李繁星警觉地扭过头去,目光死死地盯着身后屋檐下的那片黑暗几秒,却什么也没发现。
“我的妈呀!有鬼!周深救我!”李繁星吓得吱哇乱叫,声音在空荡荡的四合院里回荡,显得格外大声。
周深擦着头发从屋里出来,差点迎面撞上落荒而逃的李繁星,他觉得好笑,于是无奈地白了她一眼:“李繁星,你见的鬼还少吗?你自己还是个活死人呢,慌什么!”
李繁星被他噎得一愣,脚步却没停,一把抓住周深的胳膊躲到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扫视四周:“那、那不一样!刚才那声音太恐怖了!像是……像是好多小孩在偷笑!”她的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周深顺着她刚才惊恐的方向望过去,月光下的屋檐阴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晚归的蝙蝠扑棱着翅膀掠过院墙。但他还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敛了敛神色,略显严肃道:“好了,出来吧,别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