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归处（下）

作者灵感来源：《归处》

周深的话语刚落，只见那屋檐阴影的角落处，缓缓浮现出几个乳白色半透明的小身影。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与三四岁孩童相仿，有的形似狸猫，更有甚者下半身为人体，头部却如小鹿一般。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脸上皆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正好奇地打量着李繁星。

李繁星躲在周深身后，探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些……是什么啊？”

“那是山灵，”周深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寻常邻居，“这老宅子背靠青山，灵气充沛，又多年无人打扰，便引了些小精灵在此栖息。”

“平日里它们性子温和，只待在山林里，但有时候爱躲在暗处看些人间烟火，刚才它们应该是见你这个‘活死人’比较特殊，这对于它们来说很新奇，所以忍不住想捉弄你一下。”

山灵们似乎听懂了周深的话，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还朝李繁星做了个鬼脸，逗得其他山灵一阵“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先前的诡异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孩童般的顽皮。

李繁星见状，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她从周深身后又多探出了一点，小声嘀咕：“怎么长得千奇百怪的……”

“山灵本就是山川灵气所化，形态自然随心，”周深解释道，“它们没有固定的模样，全凭心境与周遭环境凝结而成。”他顿了顿，突然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再说了，人类不也长得‘各式各样’么？”

李繁星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撇撇嘴，仍然心有提防地盯着那些小山灵。

“它们……它们不会害人吧？”李繁星小声问道。

周深笑着转身，拍了拍李繁星的肩膀，语气笃定：“放心吧！只要你不招惹它们，它们是不会主动害人的。”

虽然他这么说，但李繁星心里始终隐隐有股莫名的不安。

“行啦——”垂眸瞥见李繁星还在盯着嬉戏的山灵，周深轻轻推了她一把，“既然这么害怕，那还不赶紧回屋睡觉去？眼睛一闭，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李繁星又瞥了一眼山灵，总觉得那些小家伙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痒痒的。

见周深迈开腿往屋里走，李繁星的紧张感再度攀升，她依然觉得还是待在周深身边更安全些，于是忍不住加快脚步跟上他，迅速抱紧他的胳膊：“你等等！我还是害怕……你，你陪我！”

周深脚步一顿，侧头看了看几乎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李繁星，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藏着一丝纵容：“你胆子是有多小？”嘴上虽是抱怨，脚步却放慢了许多，由着她紧紧抓着。

李繁星几乎要把脸埋在周深的胳膊上，像只奶呼呼又凶巴巴的小狗，凶得毫无气势：“你闭嘴，少管我，反正你必须陪着我！”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抓着周深胳膊的手又紧了紧。

周深被她勒得有些吃不消，耳尖因为她的太过亲近而微微发红，于是轻咳了一声，暗示她松开手。

李繁星瞥了他一眼，没理他，依然紧抱着，就是不肯松开半分。

回到房间，李繁星把门窗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钻进了被窝，用厚厚的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你坐这儿！”李繁星眼睛瞄了瞄跟前的床沿，示意周深坐下。

周深挑眉疑惑：你认真的吗？

李繁星以为他没懂自己意思，还特意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再次强调：“你坐这儿！等我睡着了才能走！”

这一举动给周深看得哑然失笑：“你是小宝宝吗？还要陪睡？”

这傻姑娘还真是既可爱又荒谬，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吗？

见周深执拗地还是不肯坐下，李繁星终于还是急了，干脆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伸手拉他坐下，眉心皱成了小疙瘩，带着点气鼓鼓的委屈：“哎呀你就坐一会儿嘛！我又不是叫你陪我睡，有什么好羞耻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周深的神色，看见周深的眉心逐渐舒展，立马知道有希望了。于是，还不待他再开口拒绝，她迅速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又从被子里伸出手指，轻轻拽住周深的衣角，生怕他趁机溜走。

周深被李繁星的这一操作弄得哭笑不得，看着她像只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拽着自己衣角的模样，那点想逗弄她的心思终究是化作了无奈的纵容。

他坐在床沿边，感受着衣角传来的微弱拉力，以及被子里那双眼睛紧张兮兮的注视，无奈地笑了。

“好！我坐这儿了，你快睡吧。”周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透着温柔。

李繁星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困意。

她紧紧拽着周深的衣角，像是握着最安心的保障，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周深坐在床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弹，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确认李繁星已睡得沉，他抬手一挥，房间昏黄的灯光骤然熄灭。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原本气鼓鼓的脸颊此刻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夜渐渐深了，院子里山灵们的嬉笑声早已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静谧，仿佛整个伏灵村都沉入了梦乡。

周深抬眸看向窗外，山间的雾气似乎又变浓了一些，这不免令他心生猜疑。

当今世界灵气稀薄，灵气充裕的地方应该没有多少，可这伏灵村的灵气却充裕得有些反常。

而且这雾气来得蹊跷，寻常山间雾气多在清晨或雨后，此刻月上中天，雾气却越发浓重，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之气，与白日里纯净的灵气截然不同。

还有那些山灵，以往都是温和乖顺，从不主动招惹人类的，可刚才它们的举动也处处透露着古怪，但具体怪在哪里，他却说不上来。

周深沉吟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暗暗决定日后再抽空来一探究竟。随后，他收回目光，落在李繁星安睡的脸上，她睡得很沉，拽着他衣角的手指也放松了些。

周深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将她的手从身边拿开，放进被子里盖好，然后起身走出了房间。

周深离开半刻钟左右，之前那几只形状各异的山灵就悄悄爬上了窗台，隔着斑驳的玻璃窗，指着李繁星胸口闪烁的青光窸窸窣窣地低语。

突然，一丝墨绿色气息从迷雾中飘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上窗棂。

山灵们仿佛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原本嬉闹的神情瞬间凝固，小小的身影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惊恐的“吱吱”声，争先恐后地想躲藏起来，窗台再次归于宁静。

那缕气息在静谧之中悄然渗入屋内，钻进了李繁星的被窝里。

翌日清晨，一阵鸡鸣声把李繁星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昨晚的经历像做梦一样，那些奇形怪状的山灵，还有周深无奈又纵容的眼神，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周深早已不在。

李繁星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穿上外套就出去找周深。

她刚迈出房门，就被山间扑面而来的冷气吹得打了个寒战，周身鸡皮疙瘩倏然竖起。

“唔——”李繁星情不自禁抱紧了胳膊，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她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没发现周深的身影，倒是看到了苏亦辰。他正蹲在石阶边，手里端着锅在淘米，手法略显生疏。

听见脚步声，苏亦辰抬起头，看到是李繁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醒啦？”

李繁星点点头：“嗯。你看见我表哥了吗？”

苏亦辰：“你是说周深吗？他应该在我爷爷房间里。”

李繁星“哦”了一声，跟苏亦辰道了声谢，心里嘀咕着周深这么早去爷爷房间做什么？她揣着几分好奇，轻手轻脚地朝着爷爷房间的方向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深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苏英山，咱们该走了，你还有什么要和苏亦辰说的吗？”

李繁星听到这话，心里一咯噔。难道苏爷爷也不行了？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进正厅，发现正厅旁苏爷爷的房间门口是开着的，周深正站在床边，好像在和谁交谈着。

李繁星探头一看，苏爷爷就站在周深身前，腰杆笔直，和昨天弯成弓的样子截然不同，在他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苏爷爷，脸色平静得如同睡着了一般，只是那毫无起伏的胸膛昭示着生命的终结。

她恍然发现，站着的苏爷爷双脚几乎透明，身上还冒着一丝丝阴气。

原来魂灵和人是不同的，难怪在地铁上周深一直盯着苏亦辰，估计是一开始就看出来他身边的小苏亦辰是个魂灵了吧。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苏爷爷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如释重负：“没什么要说的了……能找回辰子，我此生，没有遗憾了。如果非说有，那就请你替我转告他，爷爷能有他这样的好孙子，是爷爷的骄傲。”

周深看着他眼中难掩的眷恋，心中了然，却也不多言，只是道：“好。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苏爷爷缓缓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自己的躯壳，又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院子里那个正在为生计忙碌的孙子，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欣慰。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周深捻诀，竖指画出一道符咒，指尖凝出的蓝光团往外一送，苏英山的跟前就出现了一条冗长的灰蒙蒙的通道。

周深突然转头过来，对上躲在门后的李繁星的目光，把她吓了一大跳。

“等我，我很快回来。”他似笑非笑。

李繁星迟疑地点下头：“……哦……知道了。”

随后，周深带着苏英山前往冥府了。

李繁星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躺在床上的苏爷爷，他的脸上带有一丝安详之意。

此刻，李繁星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强撑一口气活着，就是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他真正的孙子回来。如今，他们的心愿都已了却，失忆的苏亦辰也得到了认可，有了自己的归处，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不想打扰这份最后的宁静。

院子里，苏亦辰已经淘好了米，正准备生火做饭，晨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全然不知屋内发生的一切。

李繁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或许有些告别，注定是无声的。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站在原地，看着炊烟缓缓升起，在伏灵村的清晨薄雾中渐渐消散。

作者《引灵人》的提纲在2021年的时候就基本完成了，最初写下稿子主要是受到了《若梦》的影响，得到了很多灵感。

作者以前在写下“山灵”这个设定的时候，完全是想作为另外一部小说的设定，只是后来觉得很难进行下去，所以干脆就融入到《引灵人》之中了。当时的自己完全没想过，多年后的现在，周深居然会有一首同名歌曲《山灵》，这一巧合真是让人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