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镇谳站在狭雾山山麓,富冈义勇的临时训练场中。
蝶屋的宁静已成过往。水柱的训练,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一场沉默的、高强度的生存试炼。
富冈义勇的话极少。他的指导通常只有几个词:“挥刀。”“呼吸。”“慢了。”“重复。”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如同冻结的湖泊,倒映着她每一个动作的瑕疵,却很少给出具体的修正方法,仿佛一切都需要她自己领悟。
冰之呼吸的修炼异常艰难。她试图将水之呼吸的“流动”与“柔韧”,转化为适合自己心性的“凝滞”与“坚固”。这需要极致的专注与控制,将奔流的水在瞬间冻结成锐利的冰棱。每一次错误的呼吸,都会导致肺部刺痛,寒气反噬;每一次挥刀的角度偏差,都会被富冈用竹刀精准点出,留下淤青。
白天是无穷无尽的挥刀、闪避、体能训练。夜晚则在油灯下研读呼吸法图谱,尝试将脑海中对“冰”的意象——不是自然界的冰雪,而是那种人为的、带着镇压与禁锢意志的寒冷——融入一呼一吸。
进步缓慢,但确实存在。她的刀锋开始带起细微的、肉眼可见的寒雾,斩击的轨迹越发稳定凝练。
夕阳西下,染红了训练场的尘土。
镇谳完成最后一组挥刀练习,手臂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仰面瘫倒在冰凉的土地上,望着漫天绚烂的晚霞,大口喘气。
汗水浸透了训练服,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肌肉酸痛得微微抽搐。
但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喜悦。
她做到了。今天,她成功地将寒气的覆盖范围稳定在了刀锋周围三寸,并且持续了整整十分钟。这是几天前还无法想象的控制力。
“进步了……”她对着天空低语,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她凭借自己的努力(而非对剧情的知晓)取得了某种确凿的、属于自己的“成果”。这份感觉,陌生又让人着迷。
“唔姆!确实进步显著!”
洪亮的声音从训练场边缘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镇谳一惊,猛地侧头。
炼狱杏寿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抱着双臂,斜倚在一棵杉树下。金红的头发在夕照下仿佛真的在燃烧,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他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
“杏寿郎?”镇谳撑起上半身,有些窘迫。她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浑身尘土汗水,头发凌乱。“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大步走过来,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然后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学着的样子,直接仰面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听说你训练很刻苦,来看看成果!果然没让我失望!”
“只是……勉强跟上。”镇谳重新躺回去,脸颊微热。她不太习惯被这样直白地夸奖。
两人并排躺在渐渐冷却的土地上,望着天空从绚烂的橙红渐变成深邃的绀青。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山林的气息混合着泥土与汗水的气味。
沉默了一会儿,杏寿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富冈的训练,很辛苦吧。”
“嗯。”镇谳应道,“但很有用。”
“他就是这样,不太会表达。”杏寿郎笑了声,“不过,他的剑是真诚的。你能从他身上学到最扎实的东西。”
“我知道。”镇谳顿了顿,补充道,“他很强。你也是。”
“唔姆!当然!”杏寿郎的回答毫不犹豫,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但是,镇谳,你觉得……‘强’的意义是什么?”
镇谳偏过头,看向他。他依然望着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紧绷。
“保护?”她下意识地回答,这是鬼杀队最标准的答案。
“保护……”杏寿郎重复着,火焰般的眼眸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是啊,保护。保护弱者,保护未来。这是柱的职责,是父亲教导我的信念。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镇谳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有时候,我会想。”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我的‘燃烧’,是否足够炽热?是否真的能照亮该照亮的地方?是否……能弥补过去的无力?”
镇谳的心微微一颤。她想起了蝶屋廊下,他提及“失去重要之物”时的那抹阴影。是炼狱槙寿郎先生颓废的事?还是……更早的,关于他母亲?
她不是擅长安慰的人。她的过去充满了需要被“处理”的麻烦,而非温柔的慰藉。但看着他此刻罕见的、流露出迷茫的侧脸,话语却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杏寿郎,”她轻声说,目光也投向无垠的天空,“天空没有太阳,也会是亮的。”
杏寿郎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镇谳继续说着,思绪有些飘远,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描述某种她渴望却难以触及的境界:“星星、火焰,甚至积雪反射的星光……都能照亮黑夜。‘强’不一定非要像太阳一样,时刻燃烧,光芒万丈。”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坚定。
“能够持续地、坚定地散发属于自己的那份光和热,哪怕并不最耀眼,但只要一直在那里,一直不熄灭……对于需要那道光的人来说,就是全部了。”
晚风拂过,带起她汗湿的额发。
“所以,不要怀疑自己是否‘足够’。”她最后说,语气近乎温柔,“你存在本身,你一直燃烧至今的这份意志……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驱散黑暗的、最珍贵的火焰了。”
话音落下,训练场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只有风声,虫鸣,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镇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赧。她说了什么?这些过于感性、甚至有些肉麻的话,完全不像她会说的。她下意识地想补救,想用冷淡的语气掩饰过去。
但当她悄悄看向杏寿郎时,却愣住了。
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夕阳的最后余晖落进他炽焰般的瞳孔里,仿佛点燃了其中某种更深邃、更汹涌的东西。那不是平日的爽朗,不是战斗时的凛冽,而是一种……被深深触动、以至于有些失神的专注。
他的脸颊,在暮色中,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镇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发热。
“镇谳。”杏寿郎忽然叫她,声音有些沙哑。
“……嗯?”
“谢谢你。”他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颤抖的柔和。他重新看向天空,嘴角却慢慢扬起,那笑容不再是纯粹的灿烂,而是混合了某种豁然开朗的、宛如卸下重担般的明朗。“你说得对。我会继续燃烧,用我的方式,直到最后一刻。”
就在这时——
“你们是死在地上了吗?”
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从道场门口传来。富冈义勇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依旧穿着那身左右花纹不同的羽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看躺在地上的两人,又看看天色。
“对了,训练结束,可以休息。”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炼狱,你很闲吗?”
杏寿郎一骨碌坐起来,大笑:“唔姆!来看看优秀的后辈,怎么能叫闲!”
富冈义勇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逻辑,然后选择放弃理解。他的目光落在镇谳身上:“明天,继续‘全集中·常中’的维持训练。你今天的寒气控制,后半段不稳定。”
“……是。”镇谳也坐起身。
“另外,”富冈义勇忽然说,语气依然平板,“你的‘冰’,里面有别的颜色。”
镇谳一怔。
“不是纯白或透明。”富冈义勇看着她,深蓝的眼眸仿佛能看透表象,“是有点发青的……像很深的湖冰,或者……金属。”
镇谳的心脏猛地一缩。发青的冰……禁锢之冰,钢铁之寒。他竟然感觉到了?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富冈义勇已经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我和蝴蝶有任务。”
话音未落,天边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鎹鸦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穿破暮色,精准地落在富冈义勇伸出的手臂上。
“嘎——!紧急传令!嘎!”鎹鸦的声音尖利,“东南三十里,前田村东侧山洞!疑似新鬼藏匿,挟持村民!数量不明!水柱富冈义勇、虫柱蝴蝶忍,即刻前往处置!嘎!”
富冈义勇面无表情地听完,点了点头。
鎹鸦完成任务,飞走了。
镇谳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慢慢爬升。东南三十里,前田村,山洞,挟持村民……这熟悉的、不祥的既视感。这绝非普通的鬼袭击,这种利用地形和人质的战术……
是巧合?还是……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鸠煙在无限城,带着甜美笑容说出的那句话:“让他们在‘拯救’和‘任务’之间犹豫那么一下下?”
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
“我也去。”镇谳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紧绷而有些发涩。
富冈义勇和杏寿郎同时看向她。
“我的伤已经好了。”镇谳快速说道,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需要实战积累经验。而且……多一个人,或许能更快救出村民。”她不敢说出真正的担忧——她怕这是妹妹的手笔,怕这会是一个针对柱的、精心设计的陷阱。
富冈义勇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似乎在评估。
杏寿郎也站了起来,眉头微蹙:“镇谳,你的训练才刚开始,这种任务可能……”
“请让我去。”镇谳打断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富冈义勇,“我不会拖后腿。我……想帮忙。”
富冈义勇的视线在她和杏寿郎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跟上。”他转身,向外走去,步伐干脆利落。
镇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冰冷预感,抬步跟上。
走出几步,她回头。
杏寿郎还站在原地,晚风吹动他的羽织和发梢。他看着她,火焰般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依旧明亮灼人。那里面盛满了担忧,还有一丝……更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洪亮的声音穿透夜色传来:
“小心!我会等你们回来!”
镇谳心头一暖,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追上富冈义勇没入山林阴影的背影。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深紫色的微光。
训练场重归寂静。
炼狱杏寿郎独自站在暮色中,良久未动。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有力的节奏跳动着。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镇谳方才的话。
“你存在本身……已经是驱散黑暗的、最珍贵的火焰了。”
一抹真切的红晕,终于不受控制地,彻底染上了他的耳廓。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某种新生的、滚烫的决心。
“镇谳……”他念着她的名字,仿佛在品味世界上最珍贵的蜜糖。
而在遥远的、黑暗开始弥漫的山林小径上,镇谳紧紧跟在富冈义勇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临时配发的日轮刀刀柄。
刀刃冰凉。
她的心却沉入更深的冰窟。
鸠煙,是你吗?
这场游戏……已经开始了吗?
夜幕,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