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医院的单人病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林心悦苍白的脸上，林心悦还未完全清醒，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眉。

裴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轻轻握住她未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护士进来换药低声说：“先生您去休息一下吧，这儿我们看着。”

裴轸摇头声音轻而坚定：“谢谢，不用我就在这里。”

此时病房就剩下两人。

裴轸轻轻握着林心悦的手目光温柔："悦悦，你还记得吗？那回你像只倔强的小猫似的站在胡羞面前，明明受了伤还故作坚强。我帮你处理伤口时，你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后准是个好爸爸。最让我忍俊不禁的是你给我送来的那碗粥，标签上赫然写着'没毒放心吃'。就是从那时起，我深深觉得，你真是个特别有趣的。

林心悦试图动一下手指，却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像生了锈的零件，被厚重的棉絮包裹着动弹不得。只有听觉像一根纤细的丝线，率先从混沌中抽离出来。

……滴答，滴答，滴答。

林心语努力集中精神，那层阻隔在意识与外界之间的膜，似乎薄了一些。然后，嗅觉苏醒了——消毒水清冽刺鼻的味道，混着一丝……干燥的阳光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清苦的松木调。

是裴轸。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记忆的锁。画面碎片轰然涌入：深夜的车灯、刺耳的撞击、玻璃碎裂的寒光、裴轸在车窗外泪流满面的脸……还有更遥远的，剧本杀散场时街灯下拉长的人影，胡羞发烫的额头……

‌胡羞！‌

林心悦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监护仪的滴答声加快了节奏。

裴轸 “心悦？”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紧接着，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指。那手掌很大，指腹有薄茧，却在微微颤抖。

林心悦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天花板白得晃眼。她眨了眨眼，焦距缓慢凝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裴轸的脸，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衬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格外大，也格外……疲惫。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但此刻，正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像即将决堤的湖。

他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握着她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有些疼。

林心悦“……裴……”想叫他，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气音，干涩嘶哑。

裴轸 “我在。”立刻应道声音哽得厉害。他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按床头的呼叫铃，眼睛却一秒也没离开她的脸，“心悦，你醒了？你看得见我吗？认得我吗？”

裴轸语无伦次，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蓄满了水光。

林心悦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指，算是回应。她转动眼珠，慢慢打量四周。单人病房，窗户半开着，米色的窗帘被春末的风吹得微微鼓起。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生机勃勃的绿萝，叶子翠绿欲滴，和她记忆中“另一个世界”里那盆蔫掉的截然不同。阳光洒在床尾，空气里有浮尘在光柱中跳舞。

‌春天了？‌ 她记得车祸那天，是深秋，夜风很凉。

时间过去了多久？

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一阵细致的检查，轻声的询问。林心悦大部分时间只是眨眼或轻微点头，她太虚弱了，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裴轸一直紧握着她的手，站在床侧，目光追随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紧张得像等待宣判。

“奇迹……”她听见年长的医生低声对裴轸说，“昏迷四个多月，能这样清醒过来，神经功能评估初步看还不错……真是万幸。接下来是漫长的复健，但最重要的是，她醒过来了。”

‌四个多月。‌

林心悦闭上眼睛，消化这个数字。一百多个日夜，她就躺在这里，无知无觉。而裴轸……

她再次看向他。他正仔细听医生叮嘱注意事项，侧脸线条紧绷，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身上穿的还是她记忆中那件深灰色毛衣，却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有些磨损。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却因为她的苏醒，而被强行注入了某种支撑下去的力量。

医生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裴轸慢慢坐回床边的椅子，双手将她那只手合在掌心，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林心悦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洇湿了她的皮肤。

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轻颤。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却努力对她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裴轸 “对不起……”声音沙哑破碎，“对不起，心悦……都是因为我……”

林心悦轻轻摇了摇头。她有很多问题，胡羞怎么样了？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

但她太累了，思绪像缠在一起的线团。她只是看着他，用眼神传递微弱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