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故事还要从那时说起。
“我不要!我才不要!”江逸辰的声音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尖锐,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把我丢在乡下十几年,我见过你们几次?啊?几次?”
江父江母站在堂屋中央,看着他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的模样,一时都没说话。江父背着手,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江母却红了眼眶,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不跟你们走!”江逸辰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我就要跟爷爷奶奶在一起!你们别想就这么把我带走,我不是你们的儿子,我不是!”
这话像是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江父隐忍的怒火。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没等江母伸手去拦,已经大步跨到江逸辰面前,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堂屋里炸开,震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江逸辰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疼从皮肤一直钻进骨头里。他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只是用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委屈的眼神,死死盯着江父。
坐在一旁的爷爷奶奶本就脸色沉得厉害,看到这一巴掌落下,爷爷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他猛地一拍桌子,枯瘦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着江父就爆了粗口:“你这个畜生!畜生不如的东西!”
“当年你们把阿辰丢在这儿,一句话没有,一个招呼不打,转身就走!”爷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这十几年,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是我!是我和老婆子!这是我养的娃,我带大的娃!轮得到你动手?!”
他越说越气,抓起奶奶靠在椅边的拐杖,颤巍巍地就想往江父身上抡。奶奶在一旁急得直拍腿,嘴里不停念叨:“老头子,老头子,别冲动……”
江母见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扑过去死死抱住爷爷的胳膊,带着哭腔哀求:“爸,爸您别生气,是我们不对,是我们错了……您别动气,伤着身子……”她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想说些道歉的话,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剩下哽咽的抽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逸辰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家不像家,父母的脸陌生得像隔了层冰,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念想彻底碎了。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又急又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恼怒和委屈。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他却不管不顾,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冲。跑过熟悉的田埂,跑过村口的老槐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里像塞进了一团火,才猛地停在一片湖边。
这湖是前几年政府为了帮村里改善光景修的,放了鱼苗,本想着能带动些生机,可日子久了,没怎么打理,渐渐就荒了。岸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水面上漂着些碎浮萍,倒成了村里孩子偷偷跑来撒野的地方——长辈们总说水边危险,不许靠近,偏有些孩子不爱听劝,总爱往这儿钻。
江逸辰一屁股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抱着膝盖就埋头痛哭起来。哭声闷闷的,混着风掠过水面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酸。
不知哭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江逸辰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江阿志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烤红薯。
江阿志是他打穿开裆裤起就混在一块儿的发小,俩人头挨头爬过树,肩并肩摸过鱼,谁心里有事,瞒不过对方。
江阿志正坐在桌边扒拉着饭,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门外,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用胳膊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往湖边跑——那背影,分明是江逸辰。他心里“咯噔”一下,没顾上扒完最后一口饭,扯着嗓子跟他妈喊了句“我去找阿辰”,抓起灶上温着的半块烤红薯,拔腿就追了出去。
江逸辰抬头见是他,胡乱抹了把脸,刚才强撑的那点硬气瞬间塌了,眼眶红红的,像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紧绷的肩膀都松了些。
江阿志没多问,只是把手里的烤红薯递过去。那红薯烤得焦黑,外皮皱巴巴的,还带着点烟火气。江逸辰也没矫情,接过来,指尖触到那点暖乎乎的温度,心里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慢慢扒掉烤糊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绵密的瓤,小口小口吃着。
刚吃没两口,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砸在红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一边哽咽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阿志,我……我好想哭啊……十几年了,他们回来说……说要带我走……一年见不上几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现在突然要把我拽去城里上高中,我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去……”
他说得声泪俱下,声音都在发颤。江阿志坐在旁边,听完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其实不太懂这种滋味——自小妈妈就守在身边,就算爸爸在外打工,家里也总有个热乎的盼头。听说自己以后也要被接去城里上学时,他只想着妈妈会跟着,倒没觉得多难熬,顶多是舍不得老家的爷爷奶奶。
可看着江逸辰哭得肩膀直抖的样子,他又觉得心里闷闷的。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江逸辰被欺负了,他也是这样陪着他,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待着。
直到傍晚,天色终是暗了下来,阿志也被母亲叫了回去,阿志总归还是担心江逸辰将姜奕辰一同带回了家,阿志母亲看着江逸辰哭成这个样子,也向着母亲一般,为其擦拭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