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江逸辰和爷爷奶奶一家向来是邻里们乐意亲近的。江爷爷早年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哪家有桌椅坏了、要打个新柜子,他总会乐呵呵地帮忙;江奶奶则有一手好刺绣,鞋垫、枕套上的花样绣得活灵活现,村里姑娘媳妇们常来讨教,她从不藏私。老两口性子热络,这些年帮衬过不少乡邻,人缘极好。
阿志母亲也一直把江逸辰当自家孩子疼。这会儿见阿志把人带回来,江逸辰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她赶紧拉过张板凳让他坐,声音放得柔柔和和:“怎么了阿辰?看你哭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江逸辰素来好面子,哪怕心里委屈得厉害,当着长辈的面也不肯说,只是低着头,用袖子蹭了蹭脸,含糊地说:“没事,婶,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志母亲哪会信,转头把阿志拽进里屋,关上门细问:“你跟我说,阿辰到底咋了?是不是在湖边受了委屈?”
阿志梗着脖子,双手背在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妈你别问了。”他答应过阿辰,不乱说的。
阿志母亲佯装生气,扬起手作势要打:“你这小子,跟你妈还藏着掖着?快说!”
阿志却铁了心,任凭母亲怎么问,就是咬紧牙关不松口,最后被母亲在屁股上轻拍了两下,才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跑出来。
他冲到江逸辰面前,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兄弟,我……我可没出卖你!”
阿志母亲跟在后面出来,看着儿子那副模样,又气又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臭小子,哪儿都好,就是皮实,还犟得像头驴!”嘴上抱怨着,眼里却藏着疼惜,转身进了厨房,估摸着是要给俩孩子弄点热乎吃的去了。
阿志母亲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白天隐约听人说,江逸辰的爸妈好像回来了。
往年他们也是一年回个两三趟,每次来都像走亲戚,待不了两天就走,把孩子丢给老两口,连句热乎话都少见。虽说那一家子看着就生分,可也从没见江逸辰哭成这样过。
她皱着眉琢磨:孩子这都要上高中了,他们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村里谁不知道江家这对父母的名声。把那么小的孩子丢在乡下十几年,不管不顾,就每年回来露个面,像是完成“认亲”任务似的。江逸辰被老两口教得听话又懂事,谁见了不夸一句?偏生摊上这么不负责任的爹妈,村里人背地里没少议论,心里都替孩子和老两口不值。
如今看江逸辰这模样,怕是这对父母又做了什么让孩子难捱的事。阿志母亲叹了口气,望着厨房窗外那抹蔫蔫的身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好兄弟,你别哭了。”江阿志蹲下身,看着江逸辰通红的眼眶,声音闷闷的,“这事……我是真帮不上你。”
他如今已长到一米八出头,站在那儿像棵挺拔的小白杨,可此刻皱着眉的模样,倒没了平日里捣蛋时的机灵,反倒像个故作沉稳的小大人,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笨拙。
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喉结已经微微凸起,说话时带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个子蹿得飞快,早已不是当年能钻在田埂里摸泥鳅的小屁孩。可真遇上这种戳心窝子的事,还是免不了手足无措——就像怀里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想抓住些什么,却两手空空。
江逸辰抽了抽鼻子,用袖子胡乱抹着脸,鼻尖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这是他头一回在江阿志面前哭得这么凶,眼泪像断了闸的水,怎么也止不住。往常他总是那个更冷静些的,哪怕江阿志捅了天大的篓子——比如偷偷拔了张大爷家的菜苗,或是把李婶晒的被子拽到泥地里——也都是他跟在后面,红着脸挨家挨户道歉,弯腰把菜苗重新栽好,或是蹲在河边搓洗那床沾了泥的被单。
江阿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堵得慌。他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江逸辰的脑袋,手举到半空又停住,最后改成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要不……要不我去跟你爸妈说说?就说你不想走?”
江逸辰摇摇头,声音哽咽着:“没用的……他们哪会听你的。”他吸了吸鼻子,眼眶里又涌上一层水雾,“他们说城里的高中好,说为我好……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水腥气,拂得两人的衣角轻轻晃。江阿志没再说话,只是往江逸辰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远处传来村里的炊烟味,混着晚归的牛叫声,衬得湖边这片刻的安静,格外让人心里发沉。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两人偷偷摸进张大爷的瓜田,摘了个最大的西瓜,躲在这湖边用石头砸开,甜津津的汁水顺着下巴流,滴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瞬间就被蒸干了。那时候江逸辰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哪有现在这般蔫蔫的模样。
“要不……”江阿志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要是真不想走,就躲到我家阁楼上去?我妈肯定不会说出去。”
江逸辰抬眼看他,眼里还蒙着泪,却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江阿志挠了挠头,也觉得这主意不靠谱,懊恼地“啧”了一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找不到方向的船,静静泊在湖边的草滩上。
江阿志在院子里实在没辙,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转来转去,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噔噔”响。他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蹲下去拽拽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那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活像个被难题困住的小老头。
江逸辰坐在门槛上看着,原本沉甸甸的心忽然就松了些,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眼里的湿意还没褪尽,却先漾开了点笑意。刚才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憋闷,好像被阿志这笨拙的着急冲淡了不少。
“谢谢你啊,阿志。”他站起身,声音还有点哑,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我得先回去了。”
江阿志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点没散的焦急:“真要回去啊?不再待会儿?我妈刚蒸了馒头,热乎着呢。”
“不了,”江逸辰摇摇头,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爷爷奶奶该担心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江阿志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那……我送你到门口?”
江逸辰摆了摆手,脚步没停。走出院门时,风带着点麦秸秆的香气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片被搅乱的湖,好像慢慢开始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