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我考虑好了。”江逸辰站在堂屋门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跟他们走。”
老太太正坐在灶门前添柴,听到这话,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慢慢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噙满了泪,那层水汽越来越重,终于顺着眼角的皱纹滚落下来,砸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抽气声。最后,她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着,把脸埋在灶台的阴影里,不再看他,只有那阵阵压抑的哽咽,随着灶膛里噼啪的柴火声,一点点漫开来,缠得人心头发紧。
江逸辰站在原地,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他知道,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了奶奶心上,也扎在了自己心上。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或许,这是目前能让所有人都“安宁”些的方式。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隔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重。
奶奶闷闷地“嗯”了一声,再没多说一个字,只是灶膛里的柴火被拨弄得更勤了,火星子“噼啪”跳着,映得她侧脸的泪痕亮亮的。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带着股刚从田里回来的爽朗劲儿:“哎,大孙子,爷爷回来喽!”
江逸辰听见声音,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的愁云驱散些,快步迎了出去。爷爷扛着锄头,肩上还落着点泥土,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的,看见他就咧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猜猜爷爷给你带啥好东西了?”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出来——那正是一串紫莹莹的桑葚,颗颗饱满,沾着点露水,看着就甜得晃眼。
“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绕去村西头那棵老桑树下摘的,熟得正好。”爷爷把桑葚往他手里一塞,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胳膊,“看你这蔫样,是不是又跟谁置气了?来,尝尝,甜着呢。”
江逸辰捏着那串沉甸甸的桑葚,指尖触到果皮的微凉和露水的湿润,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低下头,假装去看桑葚,声音闷闷的:“没有,爷爷,就是有点累。”
爷爷哪会看不出来,却没戳破,只是笑着催他:“快吃快吃,再不吃就要被你奶奶看见,得念叨我又让你吃这些‘野果子’了。”
堂屋里,奶奶悄悄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祖孙俩站在院里,江逸辰手里捏着桑葚,嘴角似乎带了点笑意,她悄悄抹了把眼角,转身往灶上添了瓢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漫出淡淡的米香。
爷爷心里早觉出不对劲。往常他扛着锄头进门,奶奶总会隔着老远就搭话,问他田里的活计,或是念叨着灶上的饭菜快好了。可今天,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间传来“哗哗”的添水声。
相伴几十年,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奶奶的心思。爷爷把锄头轻轻靠在墙根,又将沾了泥的草帽摘下来挂好,缓步往灶间走。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奶奶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她正弯腰往锅里添水,后背微微弓着,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爷爷没说话,悄悄走过去,忽然抬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轻响,在“咕嘟”作响的粥锅旁格外清晰。奶奶吓了一跳,直起身回头,见是爷爷,脸上的愁云顿时被羞恼取代,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打:“你这个老不正经的!多大岁数了还来这套!”
爷爷挨了几下,也不恼,只是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堆得像朵菊花。等奶奶打够了,手劲渐渐松了,他才伸出胳膊,轻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柔柔和和:“好了好了,不闹了。老婆子,到底怎么了?看你这蔫蔫的样子,准是有心事。”
奶奶的肩膀还绷着,被他这么一搂,忽然就软了下来。她没回头,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阿辰……阿辰说,要跟他爸妈走了。”
爷爷搂着她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只是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灶间里,粥香混着柴火的气息漫开来,沉默像温水,慢慢裹住了两个相伴半生的人。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一碟炒青菜、一小碗腌萝卜,都是家常菜的味道。爷爷给江逸辰盛了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小米,香气慢悠悠地往上冒。奶奶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半天没夹起一口菜。
谁都没提刚才的事,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屋里荡着。江逸辰喝了口粥,温热的米香滑进喉咙,却没往常那么熨帖。他偷偷瞥了眼奶奶,她的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忽然一滴泪“啪嗒”落在粥碗里,晕开一小圈涟漪。
奶奶猛地放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把脸,站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板凳,发出“哐当”一声。“我去收拾下房间”,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没看任何人,背过身快步走进里屋,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像根针落在心上。
爷爷叹了口气,把奶奶没喝完的粥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拿起她的筷子,慢慢吃了起来。江逸辰看着爷爷花白的鬓角,还有他夹菜时微微颤抖的手,忽然觉得嘴里的腌萝卜涩得发苦。
“爷爷……”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走了”,或是“放假就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爷爷摆摆手,往他碗里夹了块青菜:“快吃吧,粥要凉了。你奶奶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等会儿睡一觉就好了。”话虽这么说,他的声音却低了下去,“她是舍不得你……从小到大,你最爱吃她做的槐花鸡蛋饼,每年槐花开,她都要爬到梯子上摘最顶上的花苞。”
江逸辰的鼻子一酸,眼泪也忍不住涌了上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任由眼泪混着粥水咽下去。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空落落的心上。
吃完饭后,爷爷默默地收拾碗筷,江逸辰想帮忙,被他按住了:“你去看看你奶奶吧,走前带些她下午集市上买的桃酥。”
他捏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桃酥,站在里屋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着格子,而他手里的桃酥,甜得有些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