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棂上还沾着层薄薄的露气。江逸辰睁开眼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早起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他起身穿好衣服，叠被子时，指尖触到被角的补丁——那是奶奶前几天刚缝的，针脚细密得像蜘蛛网。

堂屋里，江父江母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看到江逸辰出来，江母想笑一笑，嘴角却僵着，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走吧。”

江逸辰没说话，任由他们牵住自己的手。那双手很陌生，带着城里润肤霜的味道，不如爷爷奶奶的手掌粗糙温暖。他被牵着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院门口，爷爷奶奶就坐在那里。奶奶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手里攥着块没绣完的帕子，针脚戳歪了好几处。江逸辰知道，她是不敢回头，怕眼里的泪掉下来，被他看见。

爷爷坐在奶奶身边，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衣角，一会儿又在膝盖上的裤子上使劲搓着，布料被蹭得发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江逸辰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车发动时，他扒着后窗，死死盯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奶奶始终没回头，爷爷却还站在原地，手搭在额头上，像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直到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再也看不见那座熟悉的小院，江逸辰才慢慢缩回手，指尖冰凉。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裤脚沾着点泥土——那是昨天在湖边跑的时候蹭上的，带着老家的味道。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了，田埂变成了公路，平房换成了高楼。江逸辰靠着车窗，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窗外，心里却反复映着爷爷奶奶的模样：奶奶背对着他的背影，爷爷搓着裤子的手，还有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粥，冒着热气，像从未凉过。

车子缓缓驶离，轮胎碾过门前的石子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江逸辰坐在后座，身体几乎扭成了一个弧度，脸紧紧贴着车窗，目光死死追随着后方那抹越来越小的身影。

爷爷还站在院门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拐杖，佝偻着背，像株被风吹得摇晃的老槐树。他看不清爷爷的表情，只能看到那抹身影始终没有动，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那座小山村的轮廓彻底被茂密的树林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江逸辰这才慢慢坐直身体，后背抵着座椅，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眶有些发热，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前排的江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嘴唇动了又动。刚才想说“以后放假可以常回来”，又想说“城里学校很好，你会喜欢的”，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每一句都显得那么苍白。她能感觉到后座那股沉默的低气压，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父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平稳的运转声，还有窗外掠过的风声。

江母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逸辰，饿不饿？包里有面包和牛奶，垫垫肚子？”

江逸辰没应声，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风景。田埂变成了水泥路，低矮的瓦房变成了两层小楼，熟悉的乡音被陌生的喇叭声取代。

他知道，自己正在离开一个生活了十几年的世界，去往一个父母口中“更好”的地方。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江母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知道这孩子心里不好受，可作为母亲，她总觉得该给孩子更好的教育和生活，却没料到分别会这么难。那些准备了一路的安慰话，终究还是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车子继续往前开，载着满车厢的沉默，驶向一个未知的远方。江逸辰把脸埋在臂弯里，没人看见，他眼角的泪珠终于悄悄滑落，洇湿了衣袖。

车子在一处小洋楼前停下，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江母推开车门，回头朝后座的江逸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逸辰，到啦，下来看看咱们的新家。”

江父没说话，只是率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那边。“咔嗒”一声，后备箱弹开，里面塞满了打包好的行李，还有几个印着老家字样的布包——那是奶奶连夜给他塞的土特产。他弯腰拎起最沉的那个行李箱，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额角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江逸辰解开安全带，刚想推开车门下去帮忙，就被江母按住了手。“哎呀，你坐着别动。”她的手心有点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今天刚来多累啊，哪能让你搬东西？爸爸妈妈来就行，你好好歇着。”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江逸辰空荡荡的手腕上——那里以前总戴着爷爷编的草绳，现在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白痕。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飘忽的底气：“这些年……爸妈没在你身边，以后啊，好好补偿你。”

江逸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其实他没怪过他们，只是突然被这么郑重地提起“补偿”，心里反倒有点发涩。

江父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凝滞，拎着行李走到楼道口，回头朝他们喊了一声：“愣着干啥？赶紧搬上去，下午还得去学校办手续呢。”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根针，轻轻刺破了那层黏糊糊的沉默。

“对对对！”江母像是突然回过神，连忙松开手，拉着江逸辰往楼道走，“快，上楼看看，你的房间我特意给你刷了浅蓝色，你小时候不是总说喜欢看天上的云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起，暖黄的光打在斑驳的墙壁上。江逸辰被江母牵着往前走，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消毒水味，和老家院子里的草木香截然不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像踩在一片没底的云里。

江逸辰的脚步在二楼客厅停了半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江母却已经兴冲冲地推开了最里面的房门，特意拖长了语调喊“当当当当”，声音里的雀跃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孩子。

“你看你看，”江母拉着他往屋里走，指着墙壁上的浅蓝色涂料，“记得你小时候总说‘天上的蓝最好看’，特意挑的这个色，是不是很像刚放晴的天？”她又拽着他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米白色的布面上印着蓬松的白云，边角处还绣着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这窗帘是我跑了三家店才找到的，老板说这布料特殊，晚上关了灯，星星会发淡淡的光，就像你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的月亮光，记得不？”

江逸辰的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床，床垫蓬松，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这床买的最大号，”江母拍了拍床沿，眼里闪着光，“你现在长身子快，以后就算长到一米九也睡得下。而且……”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带着点狡黠的笑，“等你有朋友来玩，挤一挤也够，爸爸妈妈不拦着。”

她又指着书桌，上面摆着崭新的台灯，灯罩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旋转的小风车。“这桌子够宽吧？写作业、看书都方便，旁边还给你放了面镜子，你不是总说早上梳头发看不清嘛……”

江母的声音像温水一样漫过来，介绍的话一句接一句，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江逸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满屋子的“蓝色”和“云朵”，忽然想起小时候跟母亲睡在老家的土炕上，夜里透过破了洞的窗纸看星星，母亲总说“等以后挣钱了，给你盖间能装下所有星星的屋子”。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窗帘上的云，布料软软的，像母亲从前织的粗布衫。江母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忽然“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江母的话头猛地顿住，眼里瞬间亮起了光。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江母搓着手，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给你炖排骨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江逸辰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车水马龙，跟老家的寂静完全不同。可不知怎么，看着窗帘上的白云，他忽然觉得，这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