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南州大学南门。

林听雪提前十分钟到达，依旧背着那个旧帆布书包，手里拿着保温杯。他穿着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和米色长裤，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身影清隽，与周末校门口来来往往、打扮入时的学生格格不入。

一辆山地车“嘎吱”一声，带着一阵风刹在他面前。

许盛夏单脚撑地，另一条长腿还跨在车上。他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涂鸦T恤，破洞牛仔裤，头上反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下眼睛笑得弯弯的。“等很久了？”

“没有。”林听雪看了一眼他那辆造型张扬、沾着泥点的山地车，“我们怎么去？”

“骑车啊！”许盛夏拍了拍后座，“我载你。坐公交转地铁太绕，打车没意思。放心，我车技稳得很，游泳队体力不是吹的。”

林听雪看着那个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依靠的金属后座，又看了看许盛夏自信满满的脸，沉默了。

“上来啊。”许盛夏催促，晃了晃车把。

林听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侧身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座位很窄，他只能勉强坐住一半，双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坐稳了！”许盛夏脚下一蹬，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惯性让林听雪身体向后一仰，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许盛夏腰侧的衣服。布料很薄，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紧实的腰腹肌肉瞬间绷紧，还有透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滚烫的体温。

他像被烫到一样，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早晨特有的喧嚣和烟火气。许盛夏骑得很快，却很稳，灵活地在车流和人行道间穿梭。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宽阔的肩膀和后颈跳跃。

林听雪被迫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许盛夏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净汗水的味道。这味道极具侵略性，瞬间充盈了他的呼吸，驱散了周围一切其他气息。

他有些不适应地偏过头，视线落在不断后退的街景上，试图分散注意力。可手心里那一点布料下的热度，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夹杂的、许盛夏因为用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却异常清晰。

“喂，林听雪！”许盛夏忽然大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别那么僵！放松点！我又不会把你摔了！”

林听雪抿了抿唇，没说话，但抓着衣服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力道。

城西新开的海洋探索中心是一座巨大的流线型建筑，外观如同海浪凝固的瞬间。即便是周末上午，门口也已排起了长队，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或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许盛夏锁好车，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电子票，在林听雪眼前晃了晃：“VIP通道，不用排队。”

他们从侧门进入，瞬间从喧嚣灼热的室外，坠入一片幽蓝静谧的世界。光线暗了下来，温度也低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特有的、微咸湿润的气息。

巨大的弧形玻璃隧道从头顶和两侧延伸开去，成群的银色小鱼如风暴般席卷而过，姿态优雅的鳐鱼拖着长长的尾巴缓缓滑翔，色彩斑斓的珊瑚礁丛中，形态各异的小生物若隐若现。

喧嚣被隔绝在外，只有水流轻柔的涌动声，和偶尔传来的、经过处理的空灵鲸鸣。

林听雪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那片在头顶流动的、深不见底的蓝色，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映出斑斓游弋的光影。一贯冷静自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少见的、近乎孩子气的专注和好奇。

许盛夏走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看着那片幽蓝的光，柔和地落在林听雪白皙的侧脸上，看着他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海底星空的缩影。

他忽然觉得，来这里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这边。”许盛夏低声说，很自然地拉了一下林听雪的手腕，带着他走向隧道深处，“‘深海沉浸区’在那边。”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有力，林听雪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那热度顺着手腕的皮肤，似乎一路蔓延上来。

所谓的“深海沉浸区”，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球幕空间。走进去，就像瞬间沉入了万米海底。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蓝。只有一些自身发光的深海生物，拖着长长的光尾，在绝对的黑暗中缓慢游弋，像是孤独巡视的星辰。

这里几乎没有其他游客，寂静被放大到极致。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吸收，连呼吸都显得清晰可闻。

许盛夏和林听雪并排站在黑暗中央，仰头望着那片模拟的深渊。一条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母缓缓从头顶飘过，伞盖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梦幻般的蓝光，照亮了下方两张年轻的脸。

“听说，深海的水压能把人压扁。”许盛夏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嗯。”林听雪轻声应道，目光追随着那条发光的水母，“压强随深度指数级增加。在万米海沟，相当于一平方厘米承受一吨的重量。生物为了适应，演化出独特的形态和代谢方式。”

许盛夏侧过头，在幽暗的生物荧光下看他：“你会害怕吗？这种地方。”

林听雪想了想，摇头：“不会。这只是模拟环境。而且，深海虽然极端，但它的物理规则是确定、可描述的。未知，但并非不可知。”

“是吗？”许盛夏转回头，也望向那片虚无的黑暗，“我倒觉得，有时候，深海跟人心挺像的。”

林听雪微微一怔，看向他。

“表面风平浪静，阳光灿烂，”许盛夏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背景的海洋音效里，“底下可能藏着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峡谷、暗流，还有……发光的水母。”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灿烂的笑，侧脸线条在微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林听雪从未见过的沉静。

林听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人的心理活动也可以建立模型进行分析”，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这一刻的许盛夏，好像不再是那个永远燃烧、永远清晰的“盛夏”。他融进了这片模拟的深海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幽暗的吸引力。

就在林听雪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头顶的光线陡然变幻。

模拟的深海场景开始切换，墨蓝褪去，色彩逐渐变得明亮鲜艳。热带珊瑚礁的世界扑面而来，成群的彩色小鱼汇成流动的锦缎，阳光（模拟的）透过“海面”洒下晃动的光斑。欢快的、带有节拍的音乐响起，打破了之前的绝对寂静。

周围的游客不知何时多了起来，孩子们的惊呼和笑声充斥耳膜。

刚才那片仿佛凝滞的、私密的深海瞬间消失了。

许盛夏仿佛也一下子从那种状态里跳了出来，他眨眨眼，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夸张地舒了口气：“哇，还是亮堂点好，刚才黑得我都有点憋气了。”他转头看向林听雪，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怎么样，学神，深海压力没把你压垮吧？”

林听雪看着他迅速切换的状态，一时有些恍惚。刚才那个瞬间……是他的错觉吗？

“没有。”他低声说，移开目光，看向周围绚烂的珊瑚礁，“压强在可承受范围内。”

“那就好！”许盛夏很自然地又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去那边看看，好像有喂食表演。”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跟着人流，看了憨态可掬的海豹顶球，看了优雅从容的白鲸吐泡泡。许盛夏看得兴致勃勃，不时发出惊叹或大笑，还试图跟隔着玻璃的海豚比手势。林听雪则安静地跟在旁边，观察着每一种生物的行为模式，偶尔在许盛夏凑过来指着某条奇怪的鱼问他“这叫什么”时，给出准确的学名和习性简介。

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仿佛深海沉浸区那几分钟的寂静和微妙的对话，从未发生。

从海洋馆出来，已经是下午。阳光炽烈，重新将人拉回滚烫的现实。

许盛夏推出自行车：“饿了没？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林听雪点点头。坐上后座时，他犹豫了一下，这次主动伸手，轻轻抓住了许盛夏腰侧的衣服。

回程的风似乎比来时更温柔了些。骑到一半，经过一个长长的上坡，许盛夏速度慢了下来，开始用力蹬车。林听雪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呼吸的加重。

“那个，林听雪……”上到坡顶，许盛夏喘着气，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嗯？”

“下周末，我们队跟师范大有个友谊赛。”许盛夏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你来不来看？”

林听雪抓着他衣服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点。

游泳比赛？呐喊，汗水，竞技的喧嚣。那与他惯常的世界截然相反，是另一个极端的“盛夏”。

他没有立刻回答。许盛夏也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骑着车，等待。

车轮轧过路面，发出平稳的声响。风吹过耳畔，带着午后慵懒的热度。

许久，林听雪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好。”

他感觉到，前方许盛夏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

“嗯。”

车继续向前。林听雪抬起头，看着许盛夏被风吹得鼓起的白色T恤，看着他一截露在外面的、被晒成小麦色的后颈。

脑海里，那片模拟的、墨蓝的深海，和其中缓缓游过的、发光的生物，再次浮现。

还有许盛夏那句低语：

深海跟人心挺像的。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抓住他衣角的手。

心跳的频率，好像比平时快了一些。

体温，好像也比平时高了一点。

这些生理参数的变化，清晰地被他自身的“监测系统”捕捉到。

原因未知。

变量“许盛夏”的影响，似乎比他最初构建的模型，要复杂得多。

也……深刻得多。

第五章 深海一万米，心跳十八度

第五章深海一万米，心跳十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