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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折叠时空

盛夏与雪

手在图书馆的阳光下握了很久,久到许盛夏感觉掌心的汗都快把林听雪的手捂热了。然后林听雪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抽离,只是一个细微的调整。许盛夏就顺势松开了。

手分开的时候,空气里留下一种奇异的空荡感,像拔掉耳机后世界突然的安静。

林听雪收回手,低头重新握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的地方,没有落下。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许盛夏注意到他耳根有一点点红,不明显,但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像晕开的一小团淡粉。

“区域决赛的赛制公布了。”林听雪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握手只是许盛夏的幻觉,“下周末,师范大学主场。增加了一个新项目:‘时空折叠’。”

许盛夏把那些关于温度和触感的胡思乱想压下去。“时空折叠?听起来像科幻片。”

“其实是多维信息整合与快速重构。”林听雪放下笔,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屏幕给许盛夏看,“官方描述:选手需要在限定时间内,将碎片化的文字、图像、数字信息整合成一个逻辑连贯的叙事或模型。考察的是跨模态信息处理能力和创造性思维。”

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示例图。许盛夏扫了几眼,头疼。“这跟你之前做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维度增加了。”林听雪指着其中一行,“之前我们处理的都是同质信息——要么全是图形,要么全是逻辑题。但这个项目要求同时处理文字、图像、数字,还要把它们‘折叠’成一个整体。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

“就像把一篇小说、一张地图、一组数据表,揉成一团,然后让你从里面还原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林听雪最后说,眼睛因为专注而亮得惊人,“考验的不是记忆力,是理解力和想象力。”

许盛夏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听起来像你的专长。”

“不一定。”林听雪摇头,“我的思维擅长线性推演和结构分析。但这种需要‘跳跃’和‘联结’的任务,你的直觉可能更有优势。”

“我的直觉?”许盛夏挑眉,“你不是说我的直觉是‘缺乏可重复验证性’吗?”

林听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在非线性系统中,直觉有时比算法更快找到吸引子。”

许盛夏没完全听懂,但他听出了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他笑了笑,没再纠缠这个问题。“那怎么练?有题库吗?”

“没有标准题库。但我们可以自己设计训练。”林听雪关掉PDF,打开一个空白文档,“从简单的开始。比如……”

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很快打出一组看似毫无关联的词:

鲸鱼 - 17℃ - 蓝色玻璃 - 午夜 - 心跳

“用这些元素,构建一个场景或故事。”林听雪说,转过屏幕,“三十秒。”

许盛夏盯着那五个词。鲸鱼,温度,玻璃,时间,心跳。完全随机,毫无逻辑。

他闭上眼睛。泳池水下的寂静涌上来,混合着图书馆此刻的阳光,和昨晚台风天楼梯间的昏暗。一些画面开始自动拼接——

“深海水族馆。”许盛夏睁开眼,语速很快,“午夜闭馆后,一个巨大的蓝色玻璃缸。水温恒温17度,里面养着一条孤独的鲸鱼。有个失眠的人溜进来,隔着玻璃看它。鲸鱼缓慢游动,心跳声透过水和玻璃传来,咚,咚,咚,和人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他说完,看着林听雪。

林听雪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可以。虽然‘失眠的人’这个元素是额外添加的,但整体连贯,有画面感,情绪统一。”

“这就行了?”许盛夏有点意外。

“第一次,可以。”林听雪在文档里记录了什么,“现在交换。我出词,你来构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个出题,一个回答。词越来越怪,时间限制越来越短。

生锈的自行车 - π的小数点后第七位 - 融化的冰淇淋 - 沙漠

“废弃游乐场,沙漠边缘。下午三点,温度最高的时候,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倒在沙地里。旁边有个融化的冰淇淋摊,招牌上写着‘π’,小数点后第七位是6,被晒得模糊不清。”

红色气球 - 巴赫的G大调 - 咖啡渍 - 海拔8848米

“登山者的营地帐篷里,凌晨。便携音响小声放着巴赫的G大调大提琴组曲。帐篷布上有一块旧咖啡渍,形状像山峰。角落里,一个瘪了的红色气球,是从山下带上来的,原本想在山顶放掉,但忘了。”

许盛夏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那些看似无关的词在他脑海里自动碰撞、粘合、生成画面。他不再去思考“应该”怎么组合,只是放任那些意象自由联结。

林听雪则负责记录、分析、偶尔提问。

“为什么是巴赫?”

“不知道,就觉得对。”

“为什么海拔要是8848?”

“珠峰高度,顺口。”

没有理由,就是直觉。

训练结束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图书馆的地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许盛夏向后伸展手臂,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感觉像在写命题作文。”

“但比作文难。”林听雪保存文档,“作文至少有个主题。这个什么都没有,全靠你自己创造联结。”

“听起来像我们。”许盛夏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许盛夏摸了摸鼻子,有点懊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林听雪则低下头,快速整理桌面的书本和笔记,动作比平时慌乱一些。

“我是说,”许盛夏试图补救,“我们最开始也像这些词,看起来毫无关系。游泳的,搞数学的。”

“嗯。”林听雪应了一声,把钢笔插回笔袋,“然后找到了联结方式。”

“对。”许盛夏松了口气。

林听雪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我增加难度。”

“好。”许盛夏也站起来,“一起吃饭?”

林听雪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我约了导师讨论论文。”

“哦。”许盛夏说,心里莫名有点失落,但没表现出来,“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远处已经能看到一两颗早早亮起的星。

在岔路口分开时,林听雪忽然叫住他:“许盛夏。”

“嗯?”

“你构建的那些场景,”林听雪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洒下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都很孤独。”

许盛夏怔住了。

鲸鱼和失眠的人。沙漠里的废弃游乐场。山顶帐篷里的登山者。

他从未刻意去想“孤独”这个主题,但经林听雪一说,才发现每个场景里,都只有一个人,或一个生物,在巨大的空间里寂静地存在着。

“是吗?”他听见自己说,“我没注意。”

林听雪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只是观察。走了。”

他转身,朝理学院方向走去。书包单肩背着,背影清瘦挺直,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

许盛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孤独。

他忽然想起林听雪总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一个人待到实验楼断电,一个人计算那些复杂到没人能懂的数据。

也许不是他构建的场景孤独。

是他看见的,就是孤独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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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们每天下午都在图书馆老位置碰面,进行“时空折叠”训练。词越来越抽象,组合越来越刁钻。

弦理论 - 未寄出的信 - 冰川融水 - 黄昏时分的影子

质数 - 破碎的镜子 - 候鸟迁徙路线 - 第一个梦

许盛夏的回答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诗意的逻辑。林听雪不再只是记录和分析,偶尔会陷入沉思,仿佛许盛夏构建的那些虚幻场景,触动了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开关。

“你为什么总能想到‘人’?”第五天训练结束时,林听雪问,“这些词本身并没有指向人类。”

许盛夏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瓶。“不知道。可能……我觉得任何故事,最后都是人的故事吧。”

林听雪若有所思。“即使主角是鲸鱼、气球、或者冰川?”

“嗯。”许盛夏点头,“鲸鱼会孤独,气球想飞走,冰川在融化——这些不都是‘人’的感受吗?”

林听雪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密密麻麻的场景,许久,才轻声说:“我构建的场景里,通常没有‘人’。”

“那有什么?”

“有结构。有关系。有逻辑链。”林听雪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面,“比如‘弦理论’和‘破碎的镜子’,我会想到多维空间里的镜像对称破缺。‘候鸟迁徙路线’和‘第一个梦’,我会联想到导航系统中的先天行为模板。”

许盛夏听懂了。林听雪看见的是抽象关系,他看见的是具体的人。

“哪个更好?”他问。

“没有更好。”林听雪合上笔记本,“只是不同。决赛需要我们两个的‘不同’折叠在一起。”

他说“折叠在一起”时,语气很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许盛夏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第六天,距离区域决赛还有四十八小时。

林听雪带来的训练题达到了变态级别。

克莱因瓶 - 遗忘曲线的斜率 - 梵高的《星月夜》 - 地下室传来的钢琴声 - 2023年7月11日下午3点27分

五个元素,横跨数学、心理学、艺术、听觉、精确时间。

三十秒。

许盛夏闭上眼睛。

这一次,脑海里的画面来得缓慢而沉重。不是即兴的故事,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房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房间的形状是克莱因瓶,内外不分。墙上挂着《星月夜》,但画里的星星在缓慢旋转,像在坠落。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键自己在动,弹着一支永远记不住的曲子。有个人坐在房间中央,试图记住什么,但遗忘的速度比记忆快。他看了一眼手表:2023年7月11日下午3点27分。他知道这个时间很重要,但想不起为什么。”

说完,许盛夏睁开眼,发现自己掌心都是汗。

林听雪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钢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他没有记录。

他只是看着许盛夏,眼睛睁得很大,浅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

“怎么了?”许盛夏问,声音有点干,“这个……不行?”

林听雪没回答。他放下笔,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在努力平复什么。

“那个日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2023年7月11日,是我母亲去世的日子。”

许盛夏的心脏骤然一紧。

“对不起。”他立刻说,“我不知道,我随便——”

“下午3点27分,”林听雪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像绷紧的弦,“是她心跳停止的时间。”

图书馆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化,从明亮的白转入温暖的金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微型星系。

许盛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他看见林听雪放在桌面上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下唇被咬出一小块白印。

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我不知道,”许盛夏最终说,声音低哑,“我就是……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个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

林听雪抬起眼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他的目光清澈得让人心疼。

“我知道为什么。”林听雪说,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因为你构建的,是我的潜意识。”

许盛夏愣住了。

“走不出的克莱因瓶,是创伤记忆的结构——没有内外,没有出口。旋转坠落的星星,是世界观崩塌的象征。记不住的钢琴曲,是逐渐模糊的细节。而遗忘的速度比记忆快……”林听雪顿了顿,手指蜷缩起来,“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

他每一个词都说得清晰冷静,像在分析别人的病例。但许盛夏听出了底下细微的颤音。

“许盛夏,”林听雪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你没有随便选一个时间。你选了一个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间。一个我从未对你提过,甚至很少对自己提起的时间。”

“我……”

“这就是‘时空折叠’。”林听雪打断他,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不是把无关的词拼在一起。是把看似无关的碎片,还原成它们原本属于的、完整的时空。你刚才折叠的,是我的时空。”

许盛夏感觉后背发凉。

他从未想过,这个训练游戏会触及如此私密、如此疼痛的领域。他只是任由直觉引导,却无意中打开了林听雪紧锁的某扇门。

“对不起。”他再次说,这次是认真的。

林听雪摇了摇头。他拿起笔,在刚才滴落墨迹的旁边,写下那五个词,然后画了一个圈把它们框起来。

“不用道歉。”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仔细听,底下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你只是证明了,我们的‘折叠’已经生效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盛夏,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暮色,和许盛夏有些无措的脸。

“决赛的时候,”林听雪轻声说,“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把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折叠成一个。”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许盛夏也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想碰碰林听雪,想抱抱他,想用某种方式传递“我在这里”的信息。但所有动作都卡在喉咙里,变成僵硬的沉默。

林听雪背好书包,走到他面前。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明天,”林听雪说,“决赛前最后一天,我们不训练了。”

“那做什么?”

林听雪看着他,看了很久。暮色在他身后燃烧,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逆光的剪影。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说,“一个……我的时空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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