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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午间的函数危机

盛夏与雪

脑力赛场馆的冷气开得像不要钱。许盛夏坐在南州大学的备赛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带上那行小字。周围其他队伍的队员在低声讨论战术,纸张翻动的声音、键盘敲击声、还有那种竞赛前特有的、压抑的兴奋感,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整个空间。

林听雪预估的时间很准——从他下车到现在刚好三十分钟,身体的生理反应基本平息,但大脑还留着一层游泳后的“余温”,像热水澡后皮肤上残留的暖意。这种状态很奇怪:思维可以运转,但总感觉隔着一层薄雾,不够锐利。

“盛夏,到我们了。”队友拍了拍他的肩。

许盛夏抬起头。大屏幕上显示着南州大学的队伍名称和座位号:B区第三排。他站起来,跟着队友走向赛场。

赛场是一个巨大的、阶梯式会议室改造的,每支队伍有一张长桌,三把椅子,每人面前一台电脑。头顶的射灯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圈,让键盘上的字母显得格外清晰刺眼。

许盛夏坐下,调整呼吸。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物反馈仪——绿色光点,稳定。好的。

第一道题出现在屏幕上:一个复杂的图形推理题,要求从六个选项中找出缺失的部分。时间限制:八分钟。

许盛夏读题。图形由嵌套的几何体组成,有旋转,有叠加,有颜色变化。信息量很大。他尝试调用平时训练的“空间重构”能力,但大脑给出的反馈很迟缓——图形在脑海里无法稳定成形,像水面上晃动的倒影。

两分钟过去了,他还没有找到突破口。旁边已经有队伍提交了答案,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许盛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半秒。脑海里响起巴赫的钢琴曲,但不是清晰的音符,而是混着水声的模糊版本——游泳的生理残留还在干扰认知切换。

他重新睁眼,强迫自己聚焦。图形,关系,规律。他试着分解:先看颜色变化,再看形状旋转,最后看叠加顺序……但每个维度的信息都无法有效整合,像一堆散落的拼图,找不到连接点。

时间还剩三分钟。汗水从额角渗出。

他想起了林听雪手册里的一个函数:

如果(注意力分散 > 阈值)

那么(执行:30秒闭眼深呼吸+重新定义问题)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在脑海里“重新定义问题”:这不是一个复杂的图形谜题,这只是几个简单规则的叠加。颜色变化是周期性的,旋转是固定角度的,叠加顺序是分层的……

当他再睁开眼时,图形好像清晰了一些。他找到了切入点——从最内层的几何体开始,一层层向外推演。

最后一分钟,他锁定了答案,提交。

正确。但用时七分五十秒,几乎压线。

第二题是逻辑链,相对简单。许盛夏做得快了一些,但推导过程中还是出现了两次不必要的回看——大脑在确认那些显而易见的逻辑关系时,表现出异常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不信任”。

第三题是数据分析,需要从一堆杂乱数字中找出异常值和趋势。许盛夏盯着屏幕,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动,拒绝被组织成有意义的模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慌在升起——不是对题目的恐惧,是对“大脑不听话”的恐惧。修复系统在认知领域,似乎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延迟。

他看了一眼生物反馈仪:黄色光点,边缘开始泛红。

他摸了一下腕带。橡胶的质感冰凉。

阈值之后。

阈值。他正站在阈值上。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不是深呼吸,而是想象林听雪的声音,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数据播报:

“认知切换延迟,预估恢复时间:两分钟。在此期间,降低预期,执行基础功能即可。”

许盛夏睁开眼睛,不再试图“解决”这道题,而是“处理”它。他放弃寻找精妙的解法,改用最笨的方法:计算每个数字与平均值的偏差,标记异常值,然后手动寻找趋势。

耗时,低效,但稳定。

提交时,时间刚好用完。答案正确,但过程分可能会被扣。

九十分钟的小组赛结束。南州大学总分排在小组第三,勉强晋级下午的淘汰赛。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正好卡在林听雪预估的“最低可接受表现”线上。

许盛夏从座位上站起来,感觉大脑像被用砂纸打磨过一遍,粗糙,疲惫。他走出赛场,在走廊里看到林听雪靠墙站着,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他刚才比赛时的实时生理数据曲线。

“认知资源分配不均衡。”林听雪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你在图形题和数据分析题上消耗了过多‘监控能量’——大脑在反复检查自己的处理过程是否可靠,导致实际用于解题的资源不足。”

许盛夏靠在对面墙上,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感觉……大脑不信任自己了。”

“这是修复系统的预期副作用。”林听雪平静地说,“当系统经过重大更新后,会有一个‘自我验证’阶段。神经回路需要时间来确认新的连接方式是否可靠。在这期间,会有额外的监控开销。”

他调出另一个图表:“好消息是,这种开销会随时间递减。根据数据曲线,你在第三题后期的监控能量已经比第一题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许盛夏看着那些波动的曲线,慢慢理解了。不是他“变笨了”,是修复后的系统在“自我校准”。这个过程消耗了额外的资源,导致表现暂时下降。

“下午的淘汰赛呢?”他问。

“监控开销预计会进一步下降。”林听雪说,“但你需要调整策略:不再追求‘最优解’,而是追求‘稳定解’。接受暂时的效率损失,优先保证系统的完整性。”

他顿了顿,补充:“就像游泳时,你不再追求完美技术,而是先保证不抽筋。”

许盛夏点点头。这个比喻他懂。

“现在,”林听雪看了眼时间,“距离游泳半决赛还有两小时四十七分钟。你需要完成第二次切换,然后吃饭、休息。”

他们走出会议中心。正午的北京阳光暴烈,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街边行人匆匆,外卖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鸣笛声此起彼伏。

林听雪带着许盛夏走进附近一家简餐店,点了两份鸡胸肉沙拉和两杯冰美式。店里冷气很足,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

“吃慢一点。”林听雪说,“充分咀嚼有助于消化,减少肠胃在运动时的负担。”

许盛夏机械地吃着。沙拉很新鲜,但味同嚼蜡。他的注意力还在脑力赛的余波里,那些未解的图形,那些需要重新审视的逻辑链,像幽灵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你现在在想脑力赛的题目。”林听雪忽然说,不是疑问句。

许盛夏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球运动模式。”林听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当你在处理视觉信息时,眼球会有特定的扫视轨迹。和平时吃饭时不一样。”

许盛夏愣住了。连这个都在监控范围内?

“这是问题。”林听雪继续说,“切换不完整。生理上你已经离开了赛场,但认知活动还在延续。这会导致下午游泳时的资源被提前占用。”

“那怎么办?”

林听雪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眼罩。“戴上这个,听我念一些东西。”

许盛夏戴上眼罩,世界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听觉变得敏锐:能听见店里的爵士乐,能听见隔壁桌的刀叉碰撞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林听雪的声音响起,很轻,很平,像在朗读一份技术手册:

“想象你面前有一块白板。现在,擦掉上面的所有字迹。不是删除,是擦除。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缓慢而彻底地擦除。所有的图形,所有的数字,所有的逻辑符号,都被擦成一片干净的白色。”

许盛夏在黑暗里跟着想象。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刚才比赛的痕迹。他拿起虚拟的板擦,开始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字迹消失,图形模糊,数字褪去……

“白板现在完全干净了。”林听雪的声音引导,“现在,在上面写一个新的标题:‘午间休息’。下面写一行小字:‘系统维护中,暂停服务’。”

许盛夏照做。虚拟的笔尖在白板上滑动,留下清晰的轨迹。

“现在,放下笔,离开这块白板。”林听雪说,“你不需要再回头看它。直到下午的淘汰赛开始前,它都会保持这个状态。”

许盛夏在想象中转身,离开那块写着“系统维护”的白板。很奇怪,当他完成这个想象的仪式后,脑海里那些盘旋的题目碎片,真的开始淡去了。

“可以了。”林听雪说。

许盛夏摘下眼罩。世界重新清晰,但好像有些不同——那些脑力赛的“余温”确实退去了,大脑进入了一种类似待机的、平静的状态。

“这是认知卸载技巧。”林听雪解释,“通过一个明确的‘结束仪式’,帮助大脑切换任务状态。比单纯的时间流逝更有效。”

许盛夏点点头。他吃完最后几口沙拉,喝光冰美式。咖啡因让精神清醒了一些,但还没有达到那种会干扰睡眠的兴奋程度。

“现在去游泳馆附近的酒店。”林听雪站起来,“我已经订了一个钟点房。你需要睡四十五分钟。”

“我睡不着。”许盛夏说,“太紧张了。”

“不需要深度睡眠。”林听雪说,“只需要闭眼休息,让身体进入恢复模式。我会在旁边监测。”

酒店就在游泳馆对面,一个普通的商务连锁酒店。房间很小,但干净,窗帘拉上后一片昏暗。许盛夏躺在床上,林听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微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

“闭眼,深呼吸。”林听雪说,“不需要强迫入睡,只需要让身体放松。”

许盛夏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能听见街上隐约的车声,能听见自己逐渐平稳的呼吸。

四十五分钟,像一个短暂的、失重的梦境。

没有真正睡着,但身体确实在休息——肌肉的微小震颤停止了,心率降到静息水平,大脑的神经活动从高频率的β波,逐渐过渡到更放松的α波。

时间到。林听雪轻轻叫醒他。

许盛夏睁开眼睛,感觉像从一个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身体恢复了活力,但大脑还保持着那种午间特有的、温和的迟钝。

“很好。”林听雪看着平板上的数据,“生理恢复率达到预期。现在,准备第三次切换:从休息状态到游泳竞技状态。”

他们离开酒店,穿过马路,走向游泳馆。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游泳馆门口,林听雪递给许盛夏最后一支能量胶——深紫色的,葡萄味。

“现在吃。半决赛在一小时后。”

许盛夏撕开包装。这次的味道最甜,几乎腻人,但身体立刻有了反应——一股明显的能量流涌向四肢。

“还有这个。”林听雪又递过来一个小喷雾瓶,“薄荷脑喷雾,喷在太阳穴和手腕上。提神,同时通过嗅觉快速激活神经系统。”

许盛夏照做。冰凉的喷雾触及皮肤,薄荷的辛辣直冲鼻腔,瞬间驱散了午后的困倦。

他走进游泳馆。下午的气氛比上午更凝重——半决赛,淘汰率百分之五十。看台上坐满了人,各校的助威团开始有组织地呐喊,巨大的声浪在场馆里回荡。

许盛夏找到了南州大学的休息区。教练看到他,走过来,表情严肃。

“半决赛的分组出来了。”教练说,“你在第二组,第四泳道。同组有师大的王牌,还有去年季军。你必须游进前二,才能进决赛。”

压力像一堵墙,迎面压来。

许盛夏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热身池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拉伸,短距离冲刺,转身练习。身体反应良好,右小腿没有任何异常。但大脑深处,有一根弦开始紧绷——不是对身体的担心,是对“表现”的担心。下午的脑力淘汰赛还没开始,游泳半决赛的结果会影响下午的状态,而下午的状态又会影响晚上的决赛……

思维开始打结。

他看了一眼生物反馈仪:黄色光点,快速跳动。

他摸了一下腕带。

阈值之后。

阈值。又一次。

他闭上眼睛,想象林听雪的声音:

“并行进程管理原则:每个任务独立处理,不交叉占用资源。现在执行任务:游泳半决赛。其他任务暂存,等待调用。”

他睁开眼睛,看向泳池。

水是深蓝色的,在下午的光线下,像一片等待被切开的宝石。

他站上跳台。第四泳道,和上午一样。左右两侧的对手在调整泳镜,深呼吸,表情紧绷。

出发哨响。

许盛夏跃入水中。

这一次,入水的感觉很干脆,像一把刀切开水面。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只有向前的决心。

五十米,转身。一百米,触壁。

成绩:51秒89。小组第二,晋级决赛。

比上午又快了零点三秒。

许盛夏从水里抬头,喘着气,看向电子屏。数字在闪烁,确认着这个结果。

他翻身上岸,教练冲过来拍他的背,队友围上来祝贺。

但许盛夏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林听雪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拿着平板,朝他点了点头。

没有笑容,没有激动,只是一个确认的节点。

函数在这个时间点上,输出再次符合预期。

许盛夏接过毛巾,擦干身体。手腕上的生物反馈仪显示:绿色光点,稳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带。

阈值之后。

又一次,跨过了。

而前方,还有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的比赛,在等待着他。

等待着他和那个修复后的、正在缓慢自证的系统。

以及那个站在所有数据背后,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阈值之后还有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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