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集训的最后阶段,梧桐中学的灯光总在深夜里亮着,像黑夜里不肯熄灭的星。任意依旧雷打不动地在工地熬到后半夜,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赶回集训室,桌上永远有钟晚甄温好的牛奶和整理好的错题笔记;钟晚甄则把所有缝隙都用来刷题,指尖磨出了薄茧,眼底的红血丝也越来越浓,可只要抬头看到身边的任意,就又能攥紧笔,沉下心继续演算。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是困境里相互支撑的伙伴,仅此而已,却比任何关系都要牢靠。
这天傍晚,钟晚甄刚把一道解析几何的最后步骤写完,教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冷硬的男声砸进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钟晚甄,跟我走。”
钟晚甄的笔“啪”地掉在草稿纸上,墨点晕开一片,像骤然炸开的慌。她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钟明远——她的父亲,一身深色西装,眉眼冷峻,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回家都要冰冷。
“爸。”她的声音发涩,指尖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钟明远常年在外地打理生意,对她的教育向来只有命令和要求,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如今突然出现在学校,不用想也知道,是母亲把竞赛的事告诉了他。
钟明远没理会她的怯意,迈步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摊开的竞赛习题册,又落在旁边的任意身上,眉头拧成一个冰冷的结:“就是你,撺掇我女儿参加这种没用的竞赛?”
他的语气里满是鄙夷,像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任意上前一步,挡在钟晚甄身前,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叔叔,我和晚甄是竞赛队友,我们是凭实力进的复赛,不是撺掇。”
“凭实力?”钟明远冷笑一声,伸手猛地推开任意,力道大得让任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我钟家的女儿,不需要靠这种竞赛博眼球,更不需要跟你这种家境贫寒、满身戾气的人混在一起。我已经给她办好了省城重点中学的转学手续,今天就跟我走,竞赛,想都别想。”
“我不转!”钟晚甄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喜欢数学,我要参加复赛,我不会走!”
这是她第一次敢正面顶撞父亲,话音刚落,钟明远的脸色瞬间沉得像墨,扬手就朝着钟晚甄的脸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教室里炸开,钟晚甄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进眼眶,却被她死死憋住,不肯掉下来。
任意见状,立刻冲上去扶住钟晚甄,怒视着钟明远:“你凭什么打她!她只是在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你从来都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我是她父亲,我想管就管,想打就打,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钟明远眼神狠戾,伸手又要去拉钟晚甄,“今天你必须跟我走,要么自己走,要么我让人把你架走,你自己选。”
“我不走!”钟晚甄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依旧倔强地看着钟明远,“我不会放弃竞赛,也不会转学,你要是非要逼我,我就留在学校,自己挣学费,自己生活,再也不回那个家!”
“反了你了!”钟明远被她的话激怒,抬手又要打,任意死死护住钟晚甄,硬生生挨了一巴掌,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是把钟晚甄护得更紧:“叔叔,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打她。”
钟明远看着护着钟晚甄的任意,又看着女儿满脸泪痕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却也知道在学校闹下去不好看,只能冷冷地丢下一句:“好,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跟我转学,要么我就停掉你所有的经济来源,让你在学校寸步难行,竞赛资格,我也会让组委会彻底取消。”
说完,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身摔门而去,沉重的关门声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带着深秋的寒意。钟晚甄靠在任意怀里,肩膀不停颤抖,眼泪砸在他的校服上,晕开一片湿痕。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声音哽咽:“任意,我爸他说到做到,他真的会取消我的资格,会让我走投无路的……”
任意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触到她红肿的脸颊,心疼得厉害,却还是尽量放柔声音:“别怕,资格的事我去跟主任和组委会沟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多打几份工,够我们俩的开销。你只管安心刷题,其他的,我来扛。”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是队友,说好了要一起进决赛,一起拿奖金,不能就这么放弃。”
钟晚甄抬起头,看着任意红肿的脸颊,心里又酸又涩,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也跟着挨打。”
“没事,我皮糙肉厚,扛得住。”任意笑了笑,试图驱散她的难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吃颗糖,就不疼了,跟之前一样。”
钟晚甄含住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她知道,父亲的强硬比母亲更甚,这一次,他们面临的困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艰难。
那天晚上,两人依旧留在集训室。任意把自己的外套盖在钟晚甄身上,让她趴在桌上休息,自己则坐在一旁,一边整理竞赛真题,一边盘算着去哪里找更多的兼职——工地的活不够,他还得去发传单、做家教,哪怕累一点,也要凑够两人的生活费和竞赛报名费。
钟晚甄没睡着,看着任意忙碌的背影,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脸上的红肿,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拿下复赛的好成绩,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梦想,也是为了不辜负任意的付出。
第二天,钟明远果然说到做到,不仅停掉了钟晚甄的所有生活费,还亲自跑到竞赛组委会,以家长的身份要求取消钟晚甄的参赛资格。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左右为难,一边是家长的强硬要求,一边是钟晚甄优异的初赛成绩,只能暂时搁置,让学校出面协调。
教导主任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把任意和钟晚甄叫到办公室,叹了口气:“晚甄,你父亲的态度太强硬了,组委会那边也顶不住压力,我这边能做的,只有尽量拖延时间。你们要做好准备,万一资格真的被取消……”
“主任,我们不会放弃的。”任意打断主任的话,眼神坚定,“就算组委会取消资格,我们也会以个人名义报名,我就不信,我们的努力会被一句话否定。”
钟晚甄也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我会继续刷题,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主任看着两个孩子眼底的孤勇,心里动容,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再帮你们争取最后一次,三天后,我陪你们去组委会,跟你父亲当面谈。”
走出办公室,天阴沉沉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寒雨,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任意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钟晚甄头上,遮住她红肿的脸颊:“别想太多,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钟晚甄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脚步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他们没有多余的话,却都清楚,这场与命运、与家长的对抗,才刚刚开始。
集训室的灯光依旧亮到深夜,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任意把最难的题型拆解成步骤,一点点讲给钟晚甄听;钟晚甄则把易错的公式整理成卡片,贴在任意的桌前,提醒他记忆。
他们是队友,是彼此的支撑,在寒雨交加的日子里,靠着一股孤勇,朝着共同的目标,一步步向前走。钟父的强硬,经济的窘迫,资格的危机,都没能压垮他们,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并肩而立,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而复赛的赛场,依旧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等待着这两个少年少女,用实力打破所有的阻碍,证明自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