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害怕

决赛的奖状被钟晚甄夹在课本最深处，像藏着一件不敢示人的珍宝。她不敢带回家，更不敢在父母面前提半个字，连走在校园里，都下意识避开那些议论竞赛的目光，生怕哪句话传到父母耳中，又引来一场狂风暴雨。

入冬后的风更冷了，卷着梧桐叶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哗啦的声响。钟晚甄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目光却飘向窗外——任意正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帮同学讲解数学题，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又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脸颊却微微发烫。自从父母放下“不准来往”的狠话后，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集训室里并肩刷题到深夜，不能一起去食堂吃热乎的面，甚至连在走廊上遇见，都只能匆匆交换一个眼神，再各自低头走开。

这种克制的疏离，比父母的责骂更让她难受。她怕任意觉得她刻意疏远，更怕自己忍不住靠近，被父母撞见，换来更严厉的惩罚。心底的怯意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少了几分。

午休时，钟晚甄躲在教学楼后的小花园里，手里攥着任意塞给她的草莓糖，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她不敢吃，也不敢扔，只是反复摩挲着，想起决赛前，他也是这样把糖塞进她手里，说“含着，稳神”；想起雪夜里，他把围巾裹在她脖子上，自己冻得鼻尖发红；想起父母要打她时，他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硬生生挨了那一巴掌。

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砸在糖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真的很怕，怕父母真的说到做到，把她转到省城的中学，从此和任意断了所有联系；怕自己的坚持，最终还是抵不过父母的强硬；怕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就这样被硬生生掐断。

“怎么躲在这里哭？”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暖意。

钟晚甄猛地回头，看到任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眼底满是担忧。她慌忙擦去眼泪，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你怎么来了？被我爸妈看到就完了……”

“我看你一上午都没去集训室，猜你肯定躲在这里。”任意走过来，把热牛奶塞进她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放心，这里没人，我就待一会儿。”

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怯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是不是又想阿姨他们了？”

钟晚甄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怕……我怕他们真的不让我上学，真的把我送走。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你，不想放弃数学……”

“不会的。”任意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她，“你拿了全市第二，这是最好的证明，叔叔阿姨就算再强硬，也舍不得真的不管你。我们再等等，等他们气消了，再慢慢跟他们说，好不好？”

“可是他们根本不听我解释……”钟晚甄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昨天晚上收到我妈的信息，她说要是我再跟你有来往，就停掉我的学费，让我没法在学校待下去。”

任意的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握住她冰凉的手：“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还有奖金，够我们俩的学费和生活费。你只管安心学习，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行，那是你给奶奶治病的钱，我不能用。”钟晚甄立刻摇头，用力抽回手，“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我们是队友，不是拖累。”任意又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叔叔阿姨真的停掉你的学费，我也会供你读书，陪你一起学数学，直到你不想学为止。”

钟晚甄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坚定，心里的怯意渐渐被暖意取代，眼泪却掉得更凶。她知道，任意说得出就做得到，这些日子，他为了她，打更多的工，熬更久的夜，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苦，一句累。

“任意，谢谢你。”这三个字，她说得无比郑重，带着哽咽。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是队友，本来就该互相帮衬。”任意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这是我整理的决赛错题，还有接下来的学习计划，你拿着，我们就算不能一起刷题，也可以各自努力，等风头过了，再一起去集训室。”

钟晚甄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是任意工整的字迹，每一道错题都标注了关键思路，每一个学习计划都细致入微，甚至还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她攥着纸，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颗小太阳。

两人在小花园里待了没多久，就听到远处传来同学的脚步声。钟晚甄立刻紧张起来，推了推任意：“你快走吧，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任意点点头，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害怕，我就在你身边，有事随时找我。”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钟晚甄看着他的背影，攥着手里的热牛奶和错题纸，心里的胆怯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坚定。她知道，父母的压力不会消失，前路依旧坎坷，可只要有任意在，只要他们彼此坚守，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回到教室，钟晚甄把错题纸夹在课本里，又把热牛奶放在桌角，慢慢喝着。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暖到心底，她抬头看向窗外，任意已经回到了教室，正低头刷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而耀眼。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提笔开始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一首坚定的歌。檐下的霜还未融化，心底的光却已亮起，钟晚甄知道，她不能退缩，不能害怕，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身边的少年，她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日子就这样在克制与坚守中缓缓前行，钟晚甄和任意很少再公开见面，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感受到彼此的陪伴——桌肚里突然出现的热牛奶，课本里夹着的错题笔记，走廊上擦肩而过时，悄悄递来的一颗草莓糖。

这些细碎的默契，像冬日里的暖阳，穿过层层阴霾，照亮了钟晚甄胆怯的心底，也让她明白，真正的陪伴，从不需要朝夕相处，而是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坚定与守护。

檐下的霜终会融化，心底的光永远明亮。少年间的羁绊，在家庭的压力与内心的怯意中，愈发牢固，像一颗种子，在寒冬里默默扎根，等待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