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秘密

深冬的雪落了第一场，梧桐小城被薄雪裹得素白，集训室的窗玻璃凝着冰花，任意呵着白气，在草稿纸上写下最后一道复赛模拟题的答案。笔尖顿住时，窗外的烟花碎在夜空里，亮了一瞬，又归于沉寂——今夜是跨年夜，旧年将尽，新年将至。

教室里早没了人影，同学都回家团圆，唯有他守着这间满是回忆的小屋，桌上摆着钟晚甄的发言稿、叠满星痕的纸片、那张从未上交的报名表，还有一颗没拆封的草莓糖，糖纸被雪光映得发粉，像极了她低头笑时的脸颊。

市级竞赛复赛结果公示，任意以全市前三的成绩稳稳晋级，拿到了省赛入场券。老师和家人都为他高兴，可他握着获奖证书，第一时间想分享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连一句问候都无法光明正大地送达。

他铺开信纸，指尖在纸上轻轻落下，没有写竞赛，没有写成绩，只写着跨年夜最朴素的心愿：新年好，晚甄。雪落了，记得添衣。我在省赛等你，等我们一起站在同一个赛场。 角落的笑脸画得格外暖，像是要把寒夜的雪都捂化。

信投进邮筒时，雪籽打在脸颊上，微凉。任意望着省城的方向，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夜空的星子疏淡，却让他想起那些藏在纸页里的星痕，明明相隔千里，却仿佛近在咫尺。

而此刻的省城重点高中，宿舍里禁止外出，跨年的热闹被高墙隔绝，只剩楼道里微弱的声控灯，和窗外飘飞的细雪。钟晚甄缩在被子里，抱着那本藏满秘密的错题本，听着远处零星的烟花声，心底又酸又软。

数学老师私下找过她三次，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塞给她竞赛拓展题册，语气温和：“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想做就做，不用怕，我帮你藏着。” 那本习题册成了她最珍贵的宝物，老师的默许，是她压抑生活里，除了任意的信之外，第二束光。

可父母的看管愈发没有缝隙，每周必查书包、翻书桌，连她的草稿纸都要逐张翻看，稍有异样便是厉声斥责。她不敢把习题册放在身边，只能偷偷藏在老师办公室的抽屉里，趁午休间隙溜过去，匆匆写几页，再小心翼翼放回原处，像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冒险。

跨年夜的深夜，她确定室友都已熟睡，才从床板缝里摸出任意寄来的信，借着手机（老师偷偷帮她暂存的旧机，仅能看时间）的微光，一字一句地读。

“雪落了，记得添衣。我在省赛等你。”

眼泪无声砸在纸页上，晕开墨迹。她想告诉他，她也在刷题，在老师的帮助下慢慢找回状态；想告诉他，这里也下雪了，很冷，可想到他，就不那么冷了；想告诉他，她也想和他一起站在省赛赛场，想再和他并肩，坐在同一张桌前刷题。

她攥紧笔，在 tiny 的纸片上写下最简短的话，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新年好，阿意。我在学，很快能跟上。雪大，保重。 末尾画了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星，一笔一画，藏尽所有不敢言说的思念。

天未亮时，她趁宿管不注意，将纸片塞进校门口的邮筒，手心的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冰凉又滚烫。

新年的第一天，任意在收发室拿到了那张带着雪气的小纸片。

“阿意”——这是她第一次，用只有两人懂的昵称唤他。

两颗相依的星，落在眼底的瞬间，少年红了眼眶，在漫天飞雪中，笑得温柔又倔强。他把纸片贴在胸口，仿佛能触到千里之外她的温度。

他没有耽搁，立刻回了信，夹进一片他亲手捡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像他们走过的路：省赛报名我会留双名额，老师默许了。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多远。

这封跨城的信，辗转抵达省城时，钟晚甄正面临一场更大的风暴。

钟母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数学老师私下给她习题的事，暴怒之下冲到学校，当着班主任的面，撕碎了老师抽屉里的竞赛题册，指着钟晚甄的鼻子骂她“不知悔改”“忘恩负义”，甚至要找校长投诉，逼老师放弃对她的“引导”。

办公室里，钟晚甄浑身发抖，看着满地碎纸，看着老师无奈又心疼的眼神，积攒了大半年的胆怯、委屈、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第一次没有低头，没有沉默，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没有错！我喜欢数学，我想竞赛，我想和他一起考去同一座城市，我没有错！”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反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火，烧穿了所有压抑。

钟父钟母愣住了，随即更加愤怒，拉扯着她就要离开学校，扬言要给她办理休学，彻底锁在家里。数学老师上前阻拦，反复劝说，最终才以“不影响高考、不耽误文化课”为条件，暂时平息了风波，可条件是——钟晚甄必须彻底断绝与数学竞赛相关的一切，不准再接触任何竞赛题，不准再和数学老师私下见面。

回到宿舍，钟晚甄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得浑身颤抖。

题册碎了，路被堵死了，连最后一点微光，都被父母掐灭了。

她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直到傍晚，收发室大爷送来那封带着梧桐叶的信。

任意的字迹，温暖而坚定，那句“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多远”，像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崩溃的她。

她攥着那片干枯的梧桐叶，指尖轻轻抚过叶脉，眼泪掉在叶片上，慢慢晕开。

她没有放弃。

不能放弃。

还有他在等，还有约定在，还有心底的热爱，从未熄灭。

跨年夜的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覆盖了小城与省城的街道，却覆盖不了两颗少年人心底的火。

任意在集训室里，为省赛日夜备战，桌上双份的草稿纸、双份的真题卷，从未撤去。他把钟晚甄的那份一并准备，一并刷题，一并标注易错点，仿佛她依旧坐在身旁，从未离开。

钟晚甄则把所有热爱藏得更深，深夜借着月光，在课本空白处默写公式，在废旧草稿纸的背面演算竞赛题，写完立刻揉碎冲进下水道，不留一丝痕迹。数学老师依旧悄悄帮她留意省赛信息，用最隐蔽的方式，给她传递一点点希望。

寒夜漫长，风雪漫天，他们被现实隔在咫尺天涯，见不到面，说不上话，连一句完整的问候都要藏在纸页缝隙里。

可那些写满字迹的信、那些画着星与笑的纸片、那片跨越千里的梧桐叶、那场同时落在两座城市的雪，成了彼此最坚硬的铠甲。

旧年已过，新年伊始。

任意朝着省赛的舞台步步靠近，要把自己活成照亮她的光；

钟晚甄在黑暗里蛰伏坚守，要冲破枷锁，奔赴与他的约定。

寒夜有星相伴，心底有光可寻。

即便此刻依旧天涯相隔，依旧困境重重，可他们都坚信——

风雪终会停，枷锁终会破，错轨的人，终会重逢。

他们的赛场，他们的未来，终将并肩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