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雪裹着寒气,把省城的街道冻得发白,柏油路覆着薄冰,行人步履匆匆,都裹紧了衣裳往温暖的地方赶。省数学竞赛报到点设在市中心的体育馆旁,各家中学的队伍陆续抵达,校服色块在风雪里攒动,喧闹又鲜活。
任意攥着两张省赛准考证,站在路口,指尖被寒风冻得发红,却始终不肯松开分毫。
一张是他自己的,另一张,他一笔一画填上了钟晚甄三个字。
梧桐中学的老师拗不过他,最终松口,以“替补预留”的名义,帮他多备了一张空白证。他揣着这张承载了大半年执念的纸片,独自坐上最早一班火车,穿过风雪,来到这座他找了无数次、却始终无缘相见的城市。
他不是来参赛的,至少不是独自参赛。
他是来接她的。
半个月前,他通过数学竞赛组委会的内部名单,查到了省城重点高中的参赛队列——没有钟晚甄的名字,却有她所在班级的编号。他知道,她被父母看得死死的,不可能光明正大报名,可他还是来了。
他想站在她的城市里,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想把那张准考证,亲手递到她手里。
集训室里的草莓糖、叠满星痕的纸片、她遗落的发言稿、未交的报名表,全都被他塞进背包最内层,像揣着一整个未完成的夏天。火车开动时,他望着窗外倒退的雪景,轻声说:“晚甄,我来了。”
同一时刻,省城重点高中的教学楼里,钟晚甄正被母亲锁在出租屋的房间里。
前几日的反抗换来的是更彻底的禁锢:手机被砸毁,书包被全天搜查,连校门都不准她踏出一步,父母轮番守着,只许她刷高考题,不准抬头看窗外,不准提任何与竞赛、与任意有关的字。
她趴在书桌上,望着窗缝里飘进来的碎雪,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星星,一颗,又一颗。
数学老师偷偷托人捎来过消息:省赛开始了,任意来了省城,在报到点等。
短短一句话,让她整颗心都揪紧,又烫又疼。
他真的来了。
真的在等她。
真的守着那张为她预留的准考证,跨越千里,奔赴而来。
可她连房门都出不去。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她慌忙擦去玻璃上的痕迹,低下头装作刷题,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英语试卷上,晕开一大片模糊的墨迹。钟母端着水杯走进来,眼神冷硬:“别胡思乱想,好好做题,等高考结束,一切都由不得你。”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冲出去,想跑到报到点,想看见那个少年的身影,想接过他手里的准考证,想和他说一句“我来了”。
可她做不到。
她被亲情捆住手脚,被恐惧按住喉咙,连迈出房门的勇气,都要拼尽全身力气。
风雪渐大,任意在省赛报到点的屋檐下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盯着重点高中的校门方向,盯着每一个穿同款校服的女生,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脸,从期待到焦灼,从焦灼到不安,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眉眼温柔的身影。
他去了学校门口,被保安拦下;
他问了参赛学生,没人认识钟晚甄;
他寄到收发室的最后一封信,被值班老师扣下,没能递到她手上。
这座城市很小,小到一张车票就能抵达;
又很大,大到他站在她的校门口,却连一面都见不到。
天色将晚,组委会开始清场,老师打来电话,催他回酒店准备次日开幕式。任意握着那张写满钟晚甄名字的准考证,指节发白,风雪吹乱他的头发,少年眼底的光微微黯淡,却依旧没有放弃。
他走到校门口的邮筒旁,把准考证塞进信封,角落画下那个熟悉的笑脸,又在信纸上写下一行字:
我在赛场,等你破风而来。无论多晚,我都留位置。
投完信,他最后望了一眼教学楼的窗户,每层都亮着灯,密密麻麻,像一片无人知晓的星海。他不知道哪一盏属于她,却知道,她一定在某盏灯下,和他一样,在等一场重逢。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风雪卷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口。
任意走后十分钟,钟晚甄趁着母亲去厨房烧水,猛地拉开房门——她赌了一次,赌这短短几分钟的空隙,赌心底压了大半年的勇气。
她没穿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光着脚踩在棉拖鞋里,推开单元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跑得飞快,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泪被冻在眼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还在,他一定还在。
她冲到学校门口,喘着粗气,望向报到点的方向,空荡荡的屋檐,只剩下被风吹翻的海报,和满地残雪。
邮筒旁,没有他的身影。
路口,没有他的背影。
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和她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扶着冰冷的邮筒,慢慢蹲下身,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他来过了,站在这里,等过她。
而她,迟了短短十分钟,错过了整整大半年的奔赴。
收发室大爷恰好出门,看见蹲在雪地里发抖的女孩,想起刚才那个少年留下的信封,连忙喊住她:“同学,等一下!有你的信!”
钟晚甄猛地抬头,睫毛上挂着雪粒与泪珠,颤抖着接过那个信封。
拆开的瞬间,那张烫着她名字的准考证,轻飘飘落在雪地上。
任意的字迹,清晰而坚定。
“我在赛场,等你破风而来。”
她捡起准考证,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在膝盖上,终于在漫天风雪里,失声痛哭。
近在咫尺,却擦肩而过。
千里奔赴,却隔在一扇门、十分钟、一场风雪之间。
深夜,省城酒店的房间里,任意坐在书桌前,打开背包里钟晚甄的发言稿,指尖轻轻摩挲。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他今日所有的失落。
他没有难过,只是更坚定。
擦肩而过,不是结束。
不见,不等于不在。
他拿起笔,在准考证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
一次错过,我等下一次。
一扇门挡不住,一场风雪也挡不住。
我会站在领奖台上,让你看见我。
而城市另一端的出租屋里,钟晚甄锁上房门,把准考证和所有星痕纸片、错题本紧紧抱在怀里。窗外的风雪呼啸,她却不再害怕,不再退缩。
她看着准考证上“钟晚甄”三个字,看着任意熟悉的字迹,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他来过,他等过,他还在继续向前。
那她也不能停。
她擦干眼泪,走到书桌前,翻开高考习题册,在最末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极轻、却极有力量的字:
等我冲破所有风雪,去见你。
我们赛场见,山顶见。
末尾,她画了一颗最亮、最坚定的星,落在纸页中央,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风雪漫过两座城,漫过未完成的奔赴,漫过擦肩而过的遗憾。
任意在省赛的赛场之上,准备扛起两人的梦想;
钟晚甄在高墙之内,蛰伏蓄力,等待破笼而出的那天。
他们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们擦肩而过,却心始终同向。
这一次错过,不是散场,而是更用力的奔赴铺垫。
孤灯未灭,星痕未暗,约定未冷。
风雪再大,也挡不住两颗执意要重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