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开幕式的晨光穿透云层,落在省城体育馆的穹顶,镀上一层浅金。赛场内坐满了全省顶尖的数学少年,纸笔轻响,气氛紧绷又热烈,任意坐在选手席最前排,指尖轻轻按着口袋里那张印着钟晚甄名字的替补准考证,指腹反复摩挲着字迹,眼底沉静无波,却藏着淬了一整个冬天的坚定。
昨日风雪里的擦肩与失落,没有磨平他的执念,反倒让他更清楚——他必须站到最高处,让声音传得足够远,远到能穿过层层高墙,落在她的耳边。
竞赛笔试历时三小时,题目难度远超市级赛,压轴题的几何构造与导数嵌套层层叠加,不少选手握笔的手都在发颤。任意低头演算,笔尖行云流水,那些他为两人反复打磨的思路、深夜里一遍遍复盘的题型、藏在草稿纸边角的牵挂,全都化作最稳的逻辑,落在卷面之上。
他不只在为自己答题,是在替困在房间里的她,写完这一份属于两人的试卷。
交卷铃响,他合上笔盖,抬眼望向体育馆外的方向,轻声说:“晚甄,我写完了。”
阅卷等待的半天漫长又急促,榜单张贴时,人群瞬间围拢——任意的名字赫然排在全省第一,鲜红的名次刺目又耀眼,梧桐中学的老师拍着他的肩,难掩激动,周围选手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艳羡,可他只盯着榜单尽头的空白替补栏,那里本该有另一个名字。
颁奖仪式在当晚举行,聚光灯打在领奖台上,亮得晃眼。
主持人念出第一名的名字,任意握着奖杯,一步步走上高台,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在全城直播的镜头前,没有念准备好的致谢词,而是顿了顿,握着话筒,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温柔与执拗,透过广播、电视、网络,传遍整座省城:
“感谢我的老师,感谢我的学校,也感谢一个人。她很厉害,很喜欢数学,本该和我一起站在这里。我等了她很久,从梧桐中学的集训室,到邻市的街巷,再到这座城市。我知道她在听,我想告诉她——题我解完了,位置我一直留着,你不用急,慢慢走,我在最高处,等你来找我。”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掌声渐渐涌起。任意握着奖杯,对着镜头方向,轻轻弯了弯眼,像在对着千里之外、高墙之内的那个人,递去一盏不会灭的灯。
同一时刻,省城重点高中旁的出租屋里。
钟晚甄被反锁在房间,只能守着一台老旧收音机,听着赛事直播的同步转播。
当主持人念出“任意”两个字,当他清晰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那句“我在最高处,等你来找我”砸进耳朵时,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收音机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发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机壳上,晕开一片湿痕。
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电流声,和她失控的心跳。
他拿了第一。
他在所有人面前,提起了她。
他在全城都能听见的地方,告诉她,他一直在等。
那些被压抑的热爱、被掐灭的勇气、被藏进床板与深夜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冲破了胆怯,冲破了父母的禁锢,冲破了所有不敢言说的枷锁。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蜷缩哭泣、被动等待的女孩。
她要出去。
要去见他。
要拿起属于自己的笔,站到他身边。
钟母听见房间里的哭声,推门进来,看见她抱着收音机泪流满面,瞬间脸色铁青,伸手就要抢过机器砸毁:“你又在听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让你忘了他!忘了数学!”
这一次,钟晚甄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沉默。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眼神亮得惊人,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撞碎了长久以来的顺从:
“我不会忘!
数学是我的,他是我的,我们的约定也是我的!
你们可以锁着我,可以骂我,可以扔掉我的题册,但你们锁不住我的心,拦不住我去找他!
高考我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会离开这里,我会和他站在一起——这不是叛逆,是我自己的人生!”
钟父钟母彻底愣住,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钟晚甄,不再怯懦,不再退缩,眼里燃着他们无法扑灭的火。钟母气得抬手,却被钟晚甄稳稳握住手腕,少女的手很凉,却力道坚定,不肯再退一步。
“我不会再任你们安排。”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擦干眼泪,把收音机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从今天起,我学我的,你们管不了。”
房间里陷入死寂,父母的愤怒与不可置信,撞在她眼底的坚定上,第一次落了空。
钟晚甄转过身,走到书桌前,翻开藏在最底层的草稿纸,拿起笔,笔尖落下的瞬间,不再犹豫,不再躲藏。
她要开始真正的奔跑,追上那个已经站在高处的少年。
赛场后台,任意挂断老师的祝贺电话,指尖依旧残留着话筒的温度。
他知道,那句话她一定听到了。
就像那些星星、那些笑脸、那些跨越千里的纸片,总能精准抵达她心底。
他把全省第一的奖杯放在桌上,取出那张写着钟晚甄名字的准考证,轻轻贴在奖杯底座上,像把两人的梦想,紧紧合在一起。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洒进房间,清辉温柔,他望着出租屋密集的城区方向,轻声说:
“我做到了。该你了,晚甄。”
他没有停留太久,次日便启程返回梧桐中学。
不是放弃寻找,而是明白——最好的奔赴,是各自发光,再顶峰相见。
他要继续往前,守住集训室的灯,刷完两人的题,把路铺得更稳、更亮,等她冲破所有阻碍,奔赴而来。
深夜,两座城市再次亮起遥遥相对的孤灯。
梧桐中学的集训室里,任意埋首题海,草稿纸堆成小山,灯光暖黄,映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每一道题,都写着奔赴的力量。
省城的出租屋里,钟晚甄坐在书桌前,不再躲进被子,不再藏在角落,就着明亮的台灯,一笔一画演算数学公式,字迹娟秀却坚定,眼底的麻木彻底散去,只剩清澈而执着的光。
他们依旧相隔千里,依旧被现实阻隔,依旧不能相见。
可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单向的等待与隐忍,而是双向的奔跑与对抗。
赛场的灯为他而亮,他的声音为她而传;
高墙之内的她终于觉醒,握紧笔,朝着他的方向,全力追赶。
孤灯同照,心轨同向。
风雪已过,晨光将启。
错过的擦肩,会变成重逢的铺垫;
未完成的赛场,会在未来,由两人一起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