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报道

省队集训报到那日，天是淡青色的。

钟晚甄背着一只简单的双肩包，走出那扇关了她近半年的铁门时，脚步顿了半秒。阳光落在手背上，暖得有些不真实。父母没有跟来，只在她出门前丢了一句：“按时回家，别惹事。”

没有禁止，没有阻拦，只有一层薄薄的、不肯彻底卸下的戒备。

她知道，那扇门不再是囚笼，只是一道还没完全拉开的帘。

集训地点在省城师大附中的老校区，梧桐遮天，红砖楼静立。报到、领资料、分配宿舍，一切都按流程走。她安静地跟在人群末尾，眉眼清淡，像一株被雨洗过的草，看着疏离，却藏着韧劲儿。

有人在偷偷打量她。

“那个就是全省满分第一的钟晚甄？”

“听说在家被关了几个月，没上过课，纯靠脑子考的。”

议论声飘过来，她只当没听见，低头翻着手里的集训安排。直到目光扫过名单上那两个字，指尖轻轻一顿。

任意。

同一组，同一间自习室。

她没有抬头，心脏却很轻地、很稳地跳了一下。

他来了。

不是考场外百米远的阴影，不是门缝里一本笔记，是真的在同一个屋檐下。

上午开班仪式，她坐在靠后的位置。台上老师讲话的声音模糊成一片，她的注意力，却被斜前方一道背影牢牢抓住。

少年坐姿挺拔，穿简单的白T恤，黑发干净利落，肩线清瘦却稳。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几个月前隔着雨幕遥遥一眼，此刻不过数米之隔。

咫尺，又如星河。

仪式结束，人群散场。她故意慢了几步，等走廊里人少了，才提着资料往自习室走。

推开门，里面很静。

只有一个人。

任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集训讲义，听见动静，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久别重逢的失态。

像早已约定好一般自然。

他先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清润如雨后风：“来了。”

钟晚甄轻轻点头，走近，在他斜对角的位置坐下，放下包。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打碎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静。

“题都还好？”他问，语气平常，像是昨天才见过。

“嗯。”她应了一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你……一直留在省城？”

“等你成绩。”他没有隐瞒，语气淡，却重，“等你到这里来。”

她垂眸，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等她成绩，等她走出那道门，等她站到同一片阳光下。

不是一时冲动，是步步为营的守候。

“笔记收到了。”她轻声说。

“够用就好。”他答。

没有多余的感谢，也没有刻意的温柔。一切都点到为止，克制得近乎冷淡，只有眼底深处的光，藏不住。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很默契地同时低下头，各自看题，恢复成普通集训队友的样子。

有人进来，说笑打闹，谁也没发现这两人之间，早已横亘过一整场绝境、一场奔赴、一次隔雨相望。

白天的集训紧张有序。

上课、刷题、讨论、测试。

任意是队里最拔尖的一批，老师常点他回答；钟晚甄则是沉默的黑马，每一次小测都稳在前排，不多言，不张扬，一出手就让人不敢轻视。

休息间隙，他们偶尔会站在同一处窗台吹风。

不说名字，不提过往，只聊题。

聊几何辅助线怎么引最巧，聊数论构造思路，聊组合里的逻辑陷阱。

每一句都像在谈学习，每一句又都不是。

“这题你上次思路是对的，只是中间一步绕了。”他说。

“你笔记里写过类似的。”她答。

旁人听来只是竞赛交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句“笔记里写过”，藏着一整本无声的牵挂；

那句“思路是对的”，藏着我一直信你。

傍晚下了课，学员们三三两两去食堂、回宿舍。

钟晚甄要回家，父母依旧要求她每天报到结束必须回去。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任意站在梧桐树下，像是在等谁。

看见她出来，他迈步，和她同一段路，却保持着一步不远的距离。

一路沉默。

直到走到校区侧门，人少，树影深。

钟晚甄停下脚步，轻声说：“我到这里就好。”

任意也停住，转身看她。夕阳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浅影。

“集训会持续一个月。”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接下来每周三、周五晚，自习室最后一排靠窗，我留题，也留笔记。”

她抬眼，撞进他眼底。

那里有笃定，有坚持，有一条为她悄悄铺好的路。

“家里……”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有力，“你不用来找我，不用联系，不用冒险。我来等，我来留，我来守。”

我来守你。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砸在她心上，稳稳落定。

钟晚甄鼻尖微酸，却没掉眼泪。这几个月她没哭过，此刻也不会。她只是很轻、很认真地说了一个字：

“好。”

任意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照亮一整个黄昏。

“去吧。”他说，“别晚归。”

她点头，转身走出校门。

没有回头。

他一直站在树影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缓缓转身离开。

一步之遥，一生之约。

不必牵手，不必同行，不必声张。

你在归途，我在原地守你；

你往上走，我在更高处等你。

回到家，铁门依旧在身后关上。

但钟晚甄这一次没有觉得窒息。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白天发的集训讲义，指尖落在某一页上。

那里有一道题，是白天他随口提过的思路。

她提笔，一笔一划写下解法。

窗外夜色渐深，房间依旧安静，可她心里，第一次有了稳稳的光。

不是一个人的挣扎。

不是一个人的倔强。

有人和她一起，在暗处，在檐下，在咫尺之间，共守一片星河。

一个月的集训，才刚刚开始。

禁锢未完全散去，前路仍有风雨。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