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交兵权

叶清珏自小不似寻常闺阁女儿，无甚描红刺绣、拈花弄草的闲情，倒成了父亲叶羽军帐中的常客。

彼时太安帝尚未登基，还是潜龙在渊的皇子，天下未定，烽烟四起。

叶羽身为北阙旧部，识明主后归降先帝，与皇子太安帝、百里洛尘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三人于军帐中歃血为盟，立誓同生共死、共定江山。

戎马倥偬间，叶羽放心不下幼女，便将她带在身边——军帐外金戈铁马、号角连天，军帐内她踩着小碎步扒着案边，看父亲与两位叔父围看舆图、排兵布阵、纵论天下。

北地的风沙吹粗了她的眉眼，边关的冷月映亮了她的眸光，旁人闺中描红时，她已能辨行军阵图、叫得出兵器名目；别家女儿学女红时，她已随父亲练过骑射、听过军议。

她跟着大军踏过塞北荒原，行过江南水乡，见惯了沙场的生死契阔，也看遍了乱世的民生疾苦，那点叶家的将门骨血，早被四方风雨磨得愈发挺拔。

叶羽从不会因她是女儿身便娇养，常教她“家国为先，进退有度”，甚至许她列席偏帐听议，只道“叶家的孩子，不分男女，都要懂兵事、知人心”。

而帐中角落，总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是她的弟弟叶云。

那时叶云尚幼，怯生生黏着姐姐，军中风寒，她便替他掖紧衣袍；父亲讲兵理太深，她便翻成白话讲给他听；得空了还牵着他的小手，在军营外的草地上教他认旗语、辨方向。

后来天下初定，先帝薨逝，太安帝登基为帝，论功行赏，叶羽凭赫赫战功掌京畿重兵，百里洛尘亦战功彪炳，受封镇西侯，镇守西陲。

叶家随龙有功，荣归京城，她也褪下一身轻便劲装，学着世家闺秀的仪轨行止，端雅从容的模样里，仍藏着从沙场里养出来的飒爽与通透。

可太平盛世的锦缎之下，暗潮早已翻涌。

叶羽念及北阙旧情，心软放走了北阙遗民，此事虽被他竭力压下，却还是隐隐传入了太安帝耳中。

帝王本就忌惮功臣掌兵，叶羽北阙旧部的身份本就让朝堂有心之人嚼舌根，私放遗民更是触了龙鳞。

可偏生叶羽看不出来这份猜忌——在他心里，他与太安帝、百里洛尘还是当年军帐中结拜的兄弟，一同浴血奋战，一同定下江山，哪有什么君臣隔阂，哪来的帝王猜忌？

他依旧手握重兵，依旧坦荡行事，却不知那道因私放遗民划开的裂痕，正被帝王心中的忌惮一点点扯大，叶家掌兵过重的锋芒，终究成了太安帝眼中最刺眼的存在，而这份兄弟情，早已在龙椅的威仪与帝王的权衡里，变了味道。

烛火摇落，映得架上兵书卷边泛黄，案头鎏金虎符压着西陲布防图，墨痕未干。

叶羽指尖抚过虎符斑驳纹路，指腹磨得发亮，那是当年他与太安帝、百里洛尘并肩征战时，太安帝亲赐的信物，藏着半生沙场风霜。

脚步声轻缓落定，叶清珏着月白暗纹锦裙，鬓边仅簪一支羊脂玉簪，身姿挺拔如庭中修竹，行止却端雅从容。

她躬身行礼，声线清稳无半分娇柔，眉宇间凝着难掩的沉郁：“父亲，女儿深夜前来，有要事恳请父亲三思。”

叶羽抬眼，见她神色郑重，放下虎符：“可是朝堂上有了什么风声？”

她颔首，抬眸时目光澄澈却坚定，字字恳切：“父亲，如今四海安定，太安帝亲政数载，朝局渐稳。可父亲手握京畿八营兵权，兼领镇国大将军之职，本就遭朝堂侧目，再加上昔日私放北阙遗民事，陛下心中早已存了芥蒂。朝堂之上，更有御史暗奏，称父亲‘拥兵自重，久掌兵权非社稷之福’。”

叶羽眉峰骤竖，掌心重重拍在案上，虎符震得轻响，沉喝一声：“荒谬！我与陛下、洛尘当年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一同浴血定江山，我叶羽披肝沥胆！这兵权是浴血换来的，是陛下亲授的，我守的是北离江山，不是一己私利！私放北阙遗民，不过是念及旧情，陛下岂会因这点小事疑我？”

“父亲忠心天地可味道鉴，可帝王心术，从不由‘情’，只由‘势’。”她上前一步，按住老父青筋暴起的手，声线微沉却字字清晰，

“女儿自小跟着父亲随军，见惯了沙场生死，也见多了人心翻覆。昔日的兄弟情，早已在陛下登基、龙椅加身的那一刻变了。如今开国诸将，或归乡卸职，或调任闲差，唯有父亲仍掌重兵镇守京畿，洛尘叔父远镇西陲，陛下本就忌惮二人联手。父亲这般坦荡行事，在陛下眼中，反成了‘恃功而骄’。”

她顿了顿，眼底凝上急切，话音软了几分，却更戳心：“父亲若执意不肯松口，他日祸事临头，叶家满门皆会遭殃。云儿尚幼，自小养在府中，未曾经历风雨，他还指着父亲护着，指着姐姐陪他长大，父亲难道要让他因这份执念，落得无妄之灾吗？”

提及幼子叶云，叶羽的怒色稍敛，却依旧梗着脖颈，语气冷硬：“云儿是叶家儿郎，生来便该守家国，何惧风雨？我与陛下、洛尘是过命的兄弟，他岂会容旁人构陷叶家？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朝堂权术，莫要听了些闲言碎语，便在这里杞人忧天！”

“父亲！”她急声唤道，微微屈膝，躬身相劝，“女儿岂敢妄议君臣？只是眼见着暗流汹涌，唯恐叶家万劫不复。不如父亲自请解去京畿兵权，辞去镇国大将军之职，只求陛下允准归府养老，或请旨前往封地，远离朝堂是非。这般既能安陛下之心，又能护得叶家满门，护得云儿平安长大，岂不是万全之策？”

叶羽望着女儿眼中的恳切与焦灼，想起当年军帐中三人结义的誓言，又想起太安帝登基后日渐疏离的眼神，心头竟隐隐掠过一丝迟疑，却终究被骨子里的傲骨与兄弟情压下。

他拂开女儿的手，背过身去，沉声道：“此事休要再提！我叶羽一生忠君报国，从未有过二心，岂会因帝王猜忌，便自解兵权，任人摆布？你退下吧！”

话落，书房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她望着父亲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头一片冰凉。

她知道，父亲的执念，终究是绕不过那点兄弟情，而这深宫帝王的猜忌，又岂是一句“兄弟”，便能化解的？

窗外月色微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映着案上的虎符，寒光泠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