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自那夜书房深谈不欢而散后，叶羽依旧如常上朝理事，神色间看不出半分异样，只对兵权之事绝口不提。

叶清珏心中忧思难安，却也不敢再多劝，只日日静候府中，暗中留意朝堂动静。

这日午后，叶羽自朝中归来，面色沉凝，入府后只淡淡吩咐左右退下，独独叫了叶清珏到前厅。

“今日朝会，御史又提京畿营整肃之事，言语间隐隐冲着叶家而来。”

他声音低沉，难掩郁气，“陛下虽当场压下，却未如往日那般维护于我。”

叶清珏心头一紧：“陛下……已有明示？”

“明示没有，态度却淡了。”叶羽轻叹一声，终究藏不住几分疲惫，“许是你说得对，帝王之心，早已不是当年军帐中那般了。”

话音刚落，府外便传来内侍高声传报：

“陛下有旨——宣镇国大将军叶府嫡女叶清珏，即刻入宫，御花园清晖亭见驾。”

叶羽猛地抬眼，看向女儿。

叶清珏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沉静，敛衽一礼：“父亲放心，臣女知晓该如何回话。”

她转身更衣梳妆，片刻后，一身月白宫装，缓步出府，随内侍入宫而去。

御花园清晖亭，暮春。

亭外落英纷飞，太安帝执茶盏倚栏而立，青釉茶烟袅袅，掩去眼底深浅。

叶清珏一身月白宫装，鬓簪玉蕊，身姿端雅却不卑怯，敛衽行礼，声线清稳：

“臣女参见陛下。”

“起来吧。”太安帝抬手，语气淡漫如寻常叙旧，“许久未见，你倒比从前更沉稳了，叶羽教女有方。”

“陛下谬赞，臣女不过守着府中规矩，略学些进退罢了。”

叶清珏垂眸立在阶下，指尖轻扣袖角，语声柔婉。

太安帝呷了口茶，目光漫过亭外飘零的花瓣，淡淡开口：“近日京畿营操练，听闻叶羽仍亲往校场，一把年纪，倒是比年轻将领更上心。”

叶清珏心头微凝，面上依旧平和：“父亲戎马半生，早将军营视作归处。掌兵一日，便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愿不负陛下信重，守好北离京畿。”

太安帝指尖摩挲茶盏边缘，笑意浅淡几分：“朕自然信他。只是如今四海承平，无甚战事，京畿营掌皇城安危，兵权过重，难免惹朝臣议论。倒是洛陈远镇西陲，反让朕安心。”

叶清珏抬眸，目光澄澈不避，从容应道：“百里叔父孤守西陲，是为忠勇；父亲亲理京畿营务，是为尽责。二人皆是陛下当年结义旧交，一守国门，一护宫阙，俱是为北离江山。朝臣之语，不过是太平日久，淡了当年沙场艰辛罢了。”

太安帝默然片刻，忽然又道：“朕听说，京畿营中不少老将，皆是当年随你父征战的旧部。如今见了叶羽，仍如当年一般恭敬。”

叶清珏垂眸轻声：“老将们念的是昔日同袍生死之谊，敬的是陛下赏罚分明的恩遇。父亲常教臣女与营中将士，一身筋骨、一身战绩，皆出自皇家恩典，须臾不敢忘本。”

见太安帝沉默不语，叶清珏又开口说道：“父亲一生刚直，只知守土尽责，不懂权谋钻营。若真有半分逾矩，不必旁人开口，臣女愿先入宫请罪，绝不敢让陛下为难。”

太安帝这才缓缓抬眼，语声里带几分轻叹：“朕与叶羽、洛尘，当年歃血结义，共定江山，情分本就不同旁人。只是身在帝王家，终究身不由己——前朝功高震主之祸，朕不能不防。”

叶清珏屈膝半跪，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陛下顾念旧情，臣女感念至深。父亲性情耿直，半生只知沙场征战，不懂朝堂权衡，心中唯有忠君报国四字。他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望陛下看在往日情分，多加包容。臣女代叶家上下，谢陛下体恤。”

太安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眸底掠过一丝赞许，复又抬手扶她起身，语气重归淡漫：“你倒是个明事理的。起来吧，朕既知叶羽忠心，自不会轻信旁人谗言。回去告诉他，安心掌兵，朕信他。”

“臣女谢陛下，定将陛下此言，转禀父亲。”叶清珏再一敛衽，躬身告退。

转身时，落英轻落肩头，她未曾拂去，步履沉稳走出御花园。待离了皇城，指尖才缓缓松开，袖角早已被薄汗轻浸。

亭中，太安帝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召来近侍，声音轻淡却不容置喙：“盯紧叶家，叶羽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声，即刻来报。”

茶烟散尽，清晖亭内，只余帝王孑然一身。昔日结义情深，终究抵不过龙椅之上，步步权衡，满心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