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到手的第二日,叶清珏依旧如常,晨起给父亲请安,午后陪着叶云温书习字,面上半点看不出昨夜刚与西陲搭通了生死线。
只是眼底深处,那点悬了许久的惶然,已被稳稳落地。
叶羽自那日接了副兵符,虽听了她劝,不再当众动怒,可眉宇间的郁气总也散不去。往日里还会去校场点兵,如今只在府中闷坐,对着旧兵书出神。
叶清珏看在眼里,并不多劝。有些心气,只能自己慢慢磨顺。
这日傍晚,她刚陪叶云练完一套基础剑式,府外管家便匆匆来报:“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赐了御制药膳,指名让您亲自去接旨。”
叶清珏拭去额角薄汗,眼神微凝。
赏药膳,是常事。
可指名要她亲自去接,便不是赏,是探。
“知道了。”她神色平静,换了一身得体衣裙,缓步走到前厅。
传旨内侍还是当日那一位,见她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眼:“叶姑娘,陛下念着叶将军近日操劳,特赐温补药膳,还特意吩咐,要姑娘亲手伺候将军服用,以尽孝心。”
“臣女谢陛下恩典。”叶清珏屈膝接旨,指尖稳稳托住托盘,“定不负陛下体恤。”
内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要看出什么端倪,最终只淡淡一笑:“杂家还要回宫复命,便不多留了。”
“公公慢走。”
待内侍一行人彻底离府,叶羽才从内堂出来,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膳,眉头紧锁:“陛下这是……连我吃什么,都要盯着?”
“父亲,”叶清珏将药膳放在桌上,声音轻缓,“不是盯着吃什么,是盯着您的态度,盯着府里的动静。您乖乖用了,便是顺从;您若是不用,便是心怀怨怼。”
叶羽胸口一闷,长叹一声:“想我叶羽一生驰骋沙场,何曾这般束手束脚,连一口饭都吃得不自在。”
“父亲忍过这一时,便是海阔天空。”叶清珏捧起药膳,递到他面前,“您用了,陛下安心,我们才能安心。”
叶羽看着女儿沉静无波的眉眼,终究接过玉碗,一口一口,将那碗带着帝王试探的药膳,尽数喝下。
药味微苦,可他知道,更苦的还在后面。
当夜,更深人静。
叶清珏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褪去了闺阁女子的温婉,一身将门风骨尽显。她从暗格中取出那枚半面虎符铜哨,又将百里洛尘的十六字回信,在烛火中一点点燃尽。
灰烬落于瓷盘,轻如烟云。
她推开后窗,确认四下无人,指尖一弹,一道极细的银光破空而出,钉在院墙上的竹枝之间。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院中,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姑娘。”
是叶家暗线留在京中的死士。
“你亲自走一趟西陲。”叶清珏声音压得极低,“告诉百里叔父——”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
“京中棋落,风已动。父安,女安,幼弟安。只需稳住西陲,勿动,勿归,勿书信。静待我最后一令。”
死士垂首:“属下谨记!”
“切记。”叶清珏眸色冷锐如刀,“陛下的暗探已遍布京城,任何一封书信、一次异动,都可能成为诛心之罪。叔父不动,便是对叶家最大的护持;叔父不动,陛下才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
“是!”
黑影领命,身形一闪,再次隐入夜色。
窗合,灯暗。
叶清珏立在黑暗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与百里洛尘,一在京畿旋涡中心,一在西陲重兵之地,两人之间,从此刻起,只传警讯,不通书信,只靠暗语,不留一字把柄。
太安帝想借眼线、借试探、借削权,把叶家牢牢攥在手心。
可他不会知道——
叶家这棵看似孤立无援的老树,根系早已穿过千里黄沙,与西陲那座镇国大山,紧紧连在了一起。
几日后,宫城,御书房。
太安帝听着暗探的回奏,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御案上的奏折:“叶羽……当真乖乖用了药膳?”
“回陛下,一字未怨,一口不剩。叶姑娘全程在旁伺候,神色恭谨,无半分异常。”
“叶府这几日,可有外人出入?”
“只有寻常亲友往来,未见可疑之人,未见密使,未见书信往来。”
太安帝眸色微动,淡淡一笑:“倒是比朕预想的,更能沉得住气。”
一旁近侍低声道:“陛下,叶将军这般安分,是不是……臣多虑了?”
“多虑?”太安帝抬眼,目光深不可测,“叶羽刚直如火,如今这般温顺,不是转了性子,是有人在他身边压着。”
他指尖轻点桌面:
“那个女儿——叶清珏。”
“此女不除,叶家,便永远不会真正倒。”
近侍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御书房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跳跃,将帝王的影子拉得漫长而孤冷。
而此刻的叶府静室。
叶清珏正临窗写字,纸上并非家书,并非兵计,只是一页极寻常的闺阁诗词。
可她落笔的力道,却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
她能感觉到——
那张笼罩叶家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陛下不动,则已。
一动,必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坚定。
父亲安稳,幼弟安稳,西陲安稳。
棋已落,子已定,只待风起。
她轻轻抬手,按在心口。
那十六个字,早已刻入骨髓——
风紧守枝,云静待晴。
西陲无恙,静待雁鸣。
她在等。
等一个能让百里洛尘名正言顺动兵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叶家彻底洗清嫌疑的转机,
等一场,足以掀翻这盘死局的——
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