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已经亮起了灯。梧桐中学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夜色中张开口,像要把所有晚归的学生吞进黑暗里。
任意你家在哪边?
任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持续太久的安静。
陆星阑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了必须分道扬镳的岔路口。
陆星阑东边
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任意我西边
任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与她面对面。路灯的光从他的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陆星阑看见他睫毛的阴影在眼下轻轻颤动,像某种脆弱的、即将振翅而飞的蝶。
任意明天见
三个字在夜色中轻轻落下,像落叶触地,几乎无声,却在陆星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看着任意转身,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向西延伸的黑暗。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个沉默的节奏,敲打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旋转着飘落,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陆星阑弯腰拾起一片,叶脉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像手掌的纹路,记录着一整个夏天的故事。
她将叶子放进口袋,终于转身向东走去。
———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预料中的寂静扑面而来。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陆妈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财经杂志,却并未翻动。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在陆星阑脸上停留了片刻。
陆妈妈回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星阑嗯
陆星阑换鞋,将书包放在玄关柜上。
陆妈妈吃了吗?
陆星阑在学校附近吃了
陆星阑撒了个谎。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吃晚饭,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饿。
陆妈妈点点头,视线重新回到杂志上,但陆星阑知道她并没有在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陆星阑妈,我先回房间了
陆星阑说着往自己房间走。
陆妈妈等一下
陆妈妈的声音让她停下脚步。
陆妈妈我听说你今天顶撞老师了
陆妈妈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转动了房间里本已紧绷的空气。
陆星阑停在通往房间的走廊入口,背对着母亲。她没有转身,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陆妈妈卢主任打电话来了
陆妈妈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程式化的责备。
陆妈妈她说你在全班面前顶撞老师,还煽动同学对抗
陆星阑慢慢转过身。母亲已经放下杂志,正看着她,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
陆星阑我没有煽动任何人
陆星阑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陆星阑我只是说了事实
陆妈妈事实?
陆妈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陆妈妈事实就是你对老师不尊重,在课堂上制造混乱,还——
陆星阑事实是卢主任没有证据就指责学生抽烟
陆星阑打断她。
陆星阑事实是谭老师连自己学生的名字都叫错
陆星阑事实是他们对我们有偏见,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当垃圾看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陆星阑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规律而冷酷,一秒一秒地切割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