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英雄,我们只是不合格的样本。
现实没有新手保护期。
它只会给你刚好能杀死你的东西。
而现在,对方给的“东西”,好像有点太多了。
漩涡在图书馆西侧持续旋转,直径已扩张至五米。暗紫色的能量流如静脉血管般在空气中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书架、桌椅像蜡一样软化、变形。
三只蚀界魔完全降临。
第一只,四级蚀界魔“地图”,体表暗红色纹路明灭,每一次闪烁都让对应的空间区域产生轻微扭曲——它正在改写局部现实规则。
第二只,镜面人形“认知畸变体”,无声矗立,身上无数碎片映出无数个破碎的图书馆,以及被困在那些碎片景象中、惊慌失措的虚幻人影。
第三只,金属荆棘巨兽“穿刺者”,每一步落下,地板便被荆棘根须刺穿、撕裂,紫黑色电弧在它体表跳跃,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
“蚀月教团第七观测组”——那个电子合成音已经消失,但冰冷的宣告还悬在空气里。
回收。减少痛苦。减少伤亡。
像在处理一堆待分类的废弃实验材料。
“优先目标:畸变体。”子晰的声音紧绷,破空枪已指向镜面人形,“它能干扰认知,放任不管我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同意。”路修的手指在腕表上飞速滑动,“空间锚定完成,已隔绝本层与楼下区域的物理连接,防止结构坍塌。但能量干涉只能维持六分三十秒。”
他看了一眼监测读数:“注意,四级蚀界魔正在构建‘规则牢笼’,我们周围的重力、摩擦力参数已经开始紊乱。”
沐㬢感到手里的辉灵双剑越来越沉,不是心理作用——剑身的白光正在被某种无形力量向下拉扯,她必须多用三成力气才能抬起手臂。脚下的地板也变得异常湿滑,像踩在涂了油的玻璃上。
“沐沐……”莫思站在她身侧,牵心铃在她手中发出急促却坚定的嗡鸣,“我……我试着去‘听’它们……”
“别!”沐㬢立刻打断,“上次一只就让你脸色发白,现在有三只!而且还是人为控制的——”
“必须听。”莫思闭上眼睛,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它们被控制了……很痛苦……那个镜面怪物……它在‘复制’我们的恐惧……然后喂给另外两只……”
她突然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淡粉色的光晕:“子晰!别攻击镜面!攻击它脚下!它在用我们的情绪能量做定位信标!”
子晰没有丝毫犹豫。
枪尖原本对准镜面人形的核心,此刻猛然下压,星辰般的寒光不再追求刺穿,而是像霰弹一样炸开,覆盖了畸变体脚下三米范围的地面!
银光没入地板。
下一秒,地面之下传来玻璃破碎般的脆响。
镜面人形身体猛然一颤,身上无数碎片中的景象开始剧烈晃动、重叠。它“看”向莫思的方向,所有碎片里的黑暗同时转向她。
“路修!”沐㬢吼道。
“收到。”路修抬手,界位之轮的光纹在地面蔓延,在莫思身前构筑出一道半透明的银色屏障。
几乎同时,镜面人形身上三块碎片骤然爆裂!
没有实体碎片飞溅,而是三道无形的、扭曲的“认知冲击”轰在屏障上。屏障剧烈震荡,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里映出的不是屏障本身,而是莫思小时候最害怕的、关着灯的衣橱内部景象。
莫思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又白了几分,但铃铛的光芒反而更亮了一分——她正在将受到的冲击转化为更清晰的感知。
“它在用我的恐惧攻击我……”她急促地说,“但我也能反过来‘听’到它的指令来源……漩涡后面!有一个具体的‘操作者’!他在通过这只怪物远程施法!”
“能干扰吗?”子晰一边后撤避开金属荆棘的一次横扫,一边问。
“我……试试!”莫思咬牙,双手握住牵心铃,不再是被动倾听,而是主动将一股温暖、坚定、属于“守护”意念的情感涟漪,反向灌入那道认知冲击的来路!
镜面人形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里响起的、无数玻璃被刮擦的尖锐嘶鸣!
它身上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频繁切换景象,甚至短暂映出了漩涡后方那个昏暗控制室的一角,和一个穿着制服、正愕然低头看向操作台的少年侧影。
“干得好!”沐㬢眼睛一亮,双剑交错,“趁现在——”
她冲向正在构建规则牢笼的四级蚀界魔“地图”。
剑光斩向它体表最密集的暗红纹路。
然后,她斩空了。
不,不是斩空。剑身确实穿过了那片区域,但就像划过水面——纹路只是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而“地图”甚至没有看她,它的一只触须抬起,末端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几何符号。
沐㬢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了流沙。
不是幻觉。地板的材质在分子层面被临时改写了性质,她瞬间陷到小腿,而且还在下沉!
“重力参数被局部反转了!”路修的声音传来,他正操控界位之轮试图修复地板,但修复速度远跟不上被改写速度,“子晰!”
“知道。”子晰的破空枪已调转方向,但他刚迈出一步,金属荆棘巨兽“穿刺者”的十几条荆棘触须就如牢笼般封死了他所有前进路线。电弧在荆棘间跳跃,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别过来!”沐㬢对想冲过来的莫思大喊,双手握剑猛地插进“流沙”地板,剑身白光爆发!
不是斩击,是爆发。
她不再追求“斩断什么”,而是将那股灼热的、属于“生灵”本能的冲动——想站稳、想前进、想活下去的冲动——毫无保留地注入双剑,再通过剑身轰入脚下的异常空间!
白光炸开。
被反转的规则区域,像被投入滚烫石头的冰面,发出一连串不祥的碎裂声。流沙的触感瞬间消失,地板恢复坚硬——虽然布满了龟裂。
沐㬢喘着粗气拔出剑,虎口被反震力震得发麻。她抬头,正对上“地图”那没有五官、却仿佛在“审视”她的正面。
暗红纹路再次闪烁。
这一次,沐㬢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无法呼吸,而是动作本身变得极其昂贵。她抬起手臂的速度慢了十倍,像在粘稠的胶水里挣扎。而“地图”的一条触须,正慢条斯理地、精准地刺向她的心脏。
时间被拉长了。
她能看到触须尖端分泌出腐蚀性的紫光,能看到远处子晰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在荆棘网中穿梭、试图突破,能看到路修额角渗出冷汗、双手在操控界面快到出现残影,能看到莫思闭着眼、铃铛的光芒忽明忽暗、正拼命干扰镜面人形给另外两只下达的指令。
但她动不了。
或者说,动得太慢。
原来这就是“规则”层面的攻击。不跟你比力气,不跟你比速度,只是修改你所在世界的几条底层参数,你就成了琥珀里的虫子。
要死了吗?
因为数学作业还没写完?
因为还没跟莫思去成那家新书店?
因为……还没搞清楚这该死的剑到底怎么才能不发光?
——开什么玩笑!
一股远比之前更狂暴、更不讲理的冲动,从她骨髓深处炸开!
那不是技巧,不是训练成果,是生灵面对绝境时最原始的反抗——是种子顶开裂石,是幼兽对着无法战胜的巨物龇出乳牙,是明知会熄灭仍要爆燃最后一瞬的火星!
辉灵双剑的剑身,那些古老的花纹骤然亮到刺眼!
“嗡——!!!”
剑鸣不是声音,是空间的悲鸣。
凝固的空气被生生震碎了。
不是破解了规则,而是用更野蛮、更本源的力量,把那一小块被修改的规则区域,连同其中的“修改”本身,一起炸成了齑粉!
沐㬢的手臂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腕淌到剑柄上,但她的动作恢复了自由。
她甚至没去格挡那根已到胸前的触须。
而是借着炸裂的反冲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进“地图”的怀中,双剑交叉,狠狠捅进了它体表纹路最密集的核心!
白光从内部迸发!
“地图”发出无声的、却让整个图书馆三层玻璃全部震碎的尖啸!暗红纹路疯狂闪烁、熄灭,它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膨胀、收缩。
但沐㬢也付出了代价。
强行爆发本源的反噬,加上近距离承受规则崩坏的能量冲击,让她眼前一黑,耳鼻同时渗出血丝,握剑的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另一边,子晰终于突破了荆棘网,破空枪的寒芒直刺镜面人形核心。路修的界位之轮锁定了金属荆棘巨兽周围的空间,试图将它暂时放逐。莫思的铃铛光芒稳定下来,持续干扰着三只怪物之间的能量联结。
看起来……似乎能赢?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漩涡深处,那个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数据收集完毕。”
“目标‘生灵使者’爆发阈值:B+级。反噬程度:中度。恢复预估时间:47秒。”
“目标‘情感使者’共情深度:A级。精神负荷:临界。干扰能力:有效但可持续性低。”
“目标‘星宿使者’战斗效率:A-级。战术素养:优秀。但对‘规则类’目标手段单一。”
“目标‘时空使者’辅助能力:A级。计算速度:优秀。但多线程处理能力已达上限。”
“综合评估:当前战力配比,无法应对下一阶段测试。”
“启动协议:压力提升。”
漩涡猛地收缩,然后再次膨胀!
这一次,从漩涡中心走出的,不是第四只怪物。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与图书馆氛围格格不入的、带有科技感黑色制服,脸上覆盖着光滑白色面具的少年。面具没有孔洞,但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流淌着和漩涡同色的暗紫微光。
他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像是金属铸造的、封面刻满流动符文的“书”。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翻开书页,用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念诵:
“指令:解除限制器,二级。”
“指令:同步协调,开启。”
“指令:处决模式,预备。”
三只原本各自为战、甚至被莫思干扰了联结的蚀界魔,动作同时一顿。
紧接着,它们体表同时亮起了与少年手中书上符文同源的紫光。
镜面人形身上的碎片全部对准了莫思。
金属荆棘巨兽的所有荆棘锁定了子晰。
而刚刚被沐㬢重创、本该濒临崩溃的四级蚀界魔“地图”,体表的暗红纹路骤然重新亮起,并且比之前复杂、密集了十倍!它不再试图修改局部规则,而是开始直接抽取沐㬢周围空间的‘生命力’概念!
沐㬢感到一阵剧烈的虚弱,不是受伤,而是像有什么更根本的东西正在被从她体内抽走。辉灵双剑的光芒急剧黯淡。
子晰的破空枪被十几根突然协同攻击、轨迹完全无法预测的荆棘死死缠住。
路修的界位之轮发出过载的警报,他试图同时稳定空间、修复规则、干扰漩涡,但每一条线程都在被那个面具少年手中的“书”精准压制。
莫思的铃铛声开始变得杂乱,镜面人形正在将她的情感冲击加倍反弹回来,她嘴角渗出血丝,身体摇晃。
面具少年合上书。
“测试结束。”他说,“结果:不合格。”
“根据教宗第七号指令,不合格样本,予以清除。”
他抬起手,书的封面符文亮起。
三只蚀界魔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彻底统合,化作一道毁灭性的紫黑色洪流,吞没了五人所在的位置。
最后一刻,沐㬢只来得及把莫思死死护在身后,子晰挡在了她和路修前面,而路修将最后一点能量全部注入界位之轮,构筑了一道摇摇欲坠的时空偏转屏障。
然后,世界被紫黑色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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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恢复时,沐㬢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图书馆三层一片狼藉,但建筑主体还在——对方似乎精准控制了破坏范围。
漩涡消失了。
蚀界魔消失了。
那个面具少年也消失了。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和他们五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破碎的衣物、黯淡无光的本源器物,证明刚才那场短暂而绝望的战斗并非幻觉。
沐㬢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却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子晰单膝跪地,用破空枪支撑着身体,呼吸粗重。路修靠着倾倒的书架,眼镜碎了半边,正低头检查着过载冒烟的腕表。莫思蜷缩在她身边,牵心铃滚落一旁,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没人说话。
只有远处终于开始响起的、被认知干涉延迟了的消防警报声,空洞地回荡着。
过了很久,子晰沙哑地开口:
“看清楚了吗?”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眼神里是沐㬢从未见过的、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这就是现实。”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刚好能打赢的敌人。”
“只有‘测试’,‘评估’,和‘不合格即清除’。”
他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但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不是来入侵的。”
“他们是来收割的。”
“而我们,”
他看向沐㬢,看向莫思,看向路修,最后目光扫过远处依旧闭目调息、自始至终沉默的萧渡原本可能站立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我们连当‘不合格品’的资格,都差点没有。”
沐㬢看着自己颤抖的、染血的手,看着光芒黯淡几乎与凡铁无异的辉灵双剑。
第一次联手。
第一次,惨败。
而且对方,甚至没把他们当成需要认真对待的“敌人”。
只是……样本。